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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會聽到她不想聽到的內容。
“好在我本來也料得到他們的反應,其實并不意外。我早就計劃好了,我不會按著他們的如意算盤,找個門當戶對的女人形婚走完這一輩子。我和林疆約好了,既然世人看我們不慣,我們就找個最偏遠的地方,躲得遠遠的,過我們自己的生活,自由自在,再也不礙世人的眼。世人有世人的路,我們也有自己的路。他同意了,我們說好的。”他說到這里,語調繾綣,像是入了心上最溫柔的夢境,和她之前看到的截然不同。
她手心繼續在冒冷汗,她開始動搖。
愛得有多沉,便會藏得有多深,恨亦是如此。
她不確定自己能否說服面前的董緒,她原本自信滿滿帶過來的那點籌碼,她現在開始有點不確定了。
“可是當晚回去后不到一小時,他就打電話給我,說你出了狀況,”他冷笑一聲,早已不復前一刻的溫柔憧憬,“我問他到底什么狀況,他又不說,他只是讓我等他一年,他說你高中都沒念完,他實在放心不下,等你考上大學他就會主動申請調任過來。”
她不知道她自己那會的任性會直接影響到林疆的決定。
但是毋庸置疑的是,要是林疆那個時候不在旁邊拉她一把,她早就走上歧途無可挽回了。
“對不起。”她再次開口,無力道歉。
然而這一次,她不是替林疆說的,她是為她自己道的歉。
“我同意了。我知道你是他的半條命,既然他有顧慮放心不下,我沒那么不懂事,我同意了。你叫林簡是吧?”他忽然好端端念她的名字,沒有咬牙切齒,可是陰測測的同樣讓人心頭發寒,“其實從我認識你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了。你不知道,有時候我還挺嫉妒你的存在,他自己勤工儉學長年兼職賺錢舍不得吃穿,卻會闊綽到要供你上最好的學校,讓你吃穿不愁,他說的,女孩子要富養,以前年紀小沒能耐,他現在有能力了就要給你最好的生活。我沒見過哪個當兄長的能做到這種地步,要不是我知道他性取向和常人不同,我他媽的都要以為他對你有亂。倫意圖了!”
她不知不覺中開始打冷顫。
董緒說的都是事實。
自她有記憶起,林疆就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庇佑。他不只是她的兄長,她記憶中缺失的父慈母愛親朋關懷,他一人之力,就給予了她全部。
所以林疆所歉疚的所虧欠的,她拼盡全力,也會替他償還上,哪怕只是一丁點,她也要盡上自己的綿薄之力。
“可是,結果呢,我一個人在這么鳥不拉屎的地方熬了一年,剛到的時候我高反特別嚴重,心口難受的呼吸都緩不過來。可是我怕我身體吃不消會被勸退回去,我還得忍著不能讓別人看出來。我一天天的熬,每一天都是掐著指頭去算日子,熬過一天,距離他過來的日子就又近了一天,心肌疼的毛病也就不至于那么難以忍受了。好不容易熬滿一年,他說他半年前調入緝毒科當臥底,要是這個時候過來,他們即將收網的計劃會暴露作廢,他讓我再給我他一年時間,他肯定會全身而退過來。我再次相信了。”董緒聲音不乏倦意,又重新點上一支,大口吞吐。
“可是再過一年,他永遠都是在執行任務,狗屁行動永遠都收不了尾,等到第三年,其實我就知道了,他不會再過來了,所有的任務什么的都是他的狗屁借口。我從內部網里查到他一次又一次立軍功,他肯定不會想到,我在這里硬扛干熬,第三年體檢我就查出來心臟肥大擴張。巡山爬過一座山頭,一口氣順不上來,我有時候想著就這樣走掉也挺好的,至少能讓他歉疚一輩子。”
室內光線更暗,她甚至都不敢隨便眨眼睛,生怕一不小心就要暗涌而出。
董緒是林疆對她保留的唯一一個秘密。
她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林疆的自尊心有多強。
他不讓她知道,從此她就再也不去過問。
其實不是不問,而是不敢。
“我開始變得無聊,有時候我看著泥塊里的一條蚯蚓我都能看上一整天。等到第五年,有一天我突然就想開了。我懷念大都市的燈紅酒綠,我開始想念遠方的呼朋喚友前擁后簇。他們說得對,基。佬不會有真愛的,頂多是一時的義氣仗言,聽說我的父母還認了個干兒子備著給他們養老送終,他們就等著我回去認錯,等著看我的笑話,等著讓我屈服承認自己的失誤。可是我怎么會,我熬不下去也不會回去。我已經回不到我家人朋友的圈子里了,我熬不下去了,可是我已經無處可去無路可走。”董緒說到末了,突然掐斷煙頭,起身。
“所以你開始吸毒,嘗試去轉移你無人傾訴的痛苦。”她的嗓音發抖,其實并無苛責之意。
“那又如何,我改變不了他人的決定,但是至少有權利作踐我自己的人生。六年前我反正已經作踐過一次,再多作踐幾次也無所謂。”他冷笑一聲,坦然承認。
“那你怎么會和包鼎的文物販有牽連?”
“我的心臟肥大癥狀已經越來越嚴重,指不定哪一天就掛了,他還捧著他的一堆軍功章,我就這么悄無聲息的死去,那我得有多虧啊。既然我毀不了他,那我去毀我自己總可以吧?你說是不是?”他輕巧應道,全然沒有覺得哪里有不妥之處。
“我哥有東西留給你。”她從口袋里拿出手機,重新登陸進去林疆的私人郵箱,果然一進去就是林疆發給他自己的一封郵件,還是未讀狀態,顯示有音頻附件。
郵件標題是董緒收三個字。
在此之前,她尊重林疆的意愿,并沒有擅自先聽他特意錄給董緒的內容。
借著點手機屏幕的光亮,她看到董緒臉上的神色,克制還是期待,她看不懂,她只希望林疆留給他的錄音會讓董緒從他自己的牢籠里走出來。
董緒沒有做聲。
林簡在他面前把那封郵件點開,里面沒有正文,只有一個單獨的mp3格式的附件,她點了播放。
“緒,你應該沒機會聽到這些,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要和你嘮叨幾句。你家人有心臟病史,現在想想,我很擔心你會不會不適應那里的高原氣候,我查過很多高原心臟病的資料,但愿你不會得這病。”林疆的聲音向來有磁性,只不過錄音里的他嗓音沙啞,仔細聽去,其實是有些吃力的。
林簡余光看了下郵件發送的日期,都已經是兩年前的日期了,那會警方出了紕漏和毒販起了正面槍戰,林疆混亂中去救人被警方自己的炮彈氣浪震到,無數彈片嵌入身上,聽力受損到差點失聰。也正因為如此,他傷后康復大半回去后終于成為大毒梟的親信。
能夠撿回一命,純屬僥幸還有他自己異于常人堅強的意志力,這是主治醫生的原話。
“我一切都好,你——現在還好嗎?”空蕩蕩的廠房里,林疆的聲音繼續在夜色中響起,他的嗓音有些發抖,隨即有啪嗒聲響響起,大概是打火機的聲音。
林簡才聽到這句,一直強忍的暗涌終于決堤。林疆那會休克后整整搶救了一天一夜,又在icu病房里觀察了好幾天后才轉回普通病房,那時她正好是大三的下學期,同學都開始忙著準備考研考公務員實習找工作,而她每天都是膽戰心驚的守在醫院里,那陣子是林簡印象里最晦暗的一段時光,好在有驚無險。
這段錄音估計是林疆醒來后趁著無人時在醫院里偷偷錄下來的。
大概是這句終于觸到董緒的心頭深處,他抬手去拿她的手機,甚至于把她的手機屏幕緊緊貼在他自己的臉面上,仿佛這樣才能夠離那個聲音會更近一些。
然而,持續安靜。
繼續等待,繼續安靜,安靜到林簡都以為林疆已經結束這段錄音了。
董緒也是。
他把手機從他自己緊貼的臉面上緩緩拿開,是準備要遞手機給回林簡,整個人相比之前平和許多。
“緒,對不起,這身警服穿的時間越久,我就越沒有勇氣去找你。任何一個行業的人都有自由選擇愛人的權利,同性異性都可以,但是警察不行。你不會知道,我有多厭憎那些軍功章,它們壓得我快喘不過氣來。每當我想要不管不顧地動身去找你,它們都會跳出來在我耳邊叫囂著,我不能因為個人私事讓警察的形象受到非議。我是個懦夫,只要我身上穿著警服一天,我就過不了我自己心里這一關,我放棄了,對不起。”
最后一句對不起響起,林疆的聲音戛然而止。
啪嗒的清脆聲響傳來,董緒已然把她的手機砸在地上,力道重的手機屏幕和底座四分五裂,“我就知道,他早就反悔了,還真被我家人說中,我的行為果然是可笑至極,我他媽的居然犯蠢跑到杳無人煙的邊疆等了他六年。六年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嗎?我每晚入睡都要數著窗外高原的風,風聲變大變響,我就會在想,林疆會不會突然跑到我面前給我個驚喜!基佬怎么了,基佬難道就不是人嗎?基佬就不配愛人和得到愛嗎?”他朝她怒吼,聲嘶力竭,像頭隨時都會暴怒失控的烈獅。
林簡杵在原地,她不知道林疆原來早就打定了這樣的主意,怪不得這么多年下來,她明著暗著表示自己已經可以自立,她可以把自己照顧的很好,甚至于身體力行的讓他放心,可是林疆一直遲遲沒有動身去找董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