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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她惱火的是,那一日深宮里的一場弒父屠戮,原本做得天衣無縫,所有的知情人都已經被秘密處理掉了。
可是不到幾日的功夫,關于皇后與兄長聯合,弒殺父親的傳聞卻開始不脛而走,快速擴散。
那些傳言的細節都不對,但是齊家家主死在宮里是不爭的事實。
加之這件事后,宮里和齊家又處置了一些宮人和家仆,看起來更是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
齊家家族老樹盤根,有資歷的族老遍布滿朝。
再加上她的那位繼母也在其中出力,竟然一路逃到江東本家,哭天抹淚的請族老代為做主。
這讓兄妹二人備受詬病,一時齊家本家都不與齊冕往來。
關于齊冕正式成為齊家家主的祭祖儀式,也是一推再推,無法進行。
族群里幾個族叔爭權得厲害,直言齊冕尚年少,且需歷練,現在統領全族為時尚早。
齊冕覺得自己真是被膽大妄為的胞妹連累,上了一條無法下來的賊船。
他無奈只能跑來跟齊知風商量。
齊知風卻淡定道:“我齊家依靠著什么百年不倒?”
齊冕無奈道:“自然是家風清正,族中人才鼎盛,掌控軍政之權,門生無數,根深葉茂。”
齊知風冷笑:“最近幾十年,除了我祖父外,齊家又出過什么曠世奇才?全是些昏聵度日,只知吃喝享樂之輩。你記住,無論何時,兵權和財權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京城四周布防的軍隊,都是本宮安插的親信,有了他們,自然就可安身,可是這財權,卻是你的事情,無論如何,齊家家主之位不可落入旁人之手,另外要把戶部里的異心之人剔除干凈。”
說到這,她話音一頓:“北地那邊,自然都是如狼似虎的悍將。可看似強悍,就毫無罅隙嗎?”
小齊皇后晃了晃手中批閱奏折的朱筆道:“他段不驚一個粗鄙的土匪出身,既無世家托舉,又無旺族背書。哪怕是在他麾下,比他強之人比比皆是。耿仲明,還有那個混不吝的祁王,當真對這個自封的皇帝就心服口服?本宮可聽說,段不驚是趁著耿仲明甥舅二人還在北地前線時,就匆忙稱帝了。”
齊冕聽得有些恍然,低聲道:“娘娘的意思,是從中離間,讓他們兩強相爭,兩敗俱傷?”
小齊皇后笑了笑:“我們的祁老太妃不是在那邊嗎?本宮聽安插在西北的眼線說,這位老太妃跟本地官婦格格不入,跟那個小官之女相處也不甚融洽,若能好好利用,便是一步盤活全局的棋子。”
齊冕又問:“那華安公主呢?”
齊知風冷冷道:“她如今應該是為了避嫌,都不回本宮的信了。聽說公主如今抱住了那小官之女的大腿,諂媚得如異姓母女,真是將先帝的臉面丟盡了。”
不過一個名節盡失的公主,流落失地,原也是無用。
如今只盼著威風大營一系和段不驚的齟齬加深,為齊朝贏得喘息的機會。
就像齊知風所言,耿仲明清理戰場回轉時,又過了二十余天。
當回轉的半路上,聽聞段不驚竟然自立封帝時,祁王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段不驚瘋了。
“他憑什么自封為帝?北方失地是他一個人打下來的嗎?要論官階,姓段的原本也在舅舅之下,他趁著舅舅還在打仗時便自封為帝,其心可誅!”
耿仲明坐在軍帳里一皺眉,抬手揮退了左右,訓起外甥道:“說話如此不謹慎,若傳入他人之耳,豈不是落人口實?”
祁王冷聲道:“我就是要過他的耳中,看他如何跟舅舅你交代!”
耿仲明笑了:“你第一天認識他?他一個混蛋土匪,當初連我扣下的鐵錠都能生搶,你是如何覺得他會對皇位謙卑禮讓的?”
蕭慎一看舅舅還有心思開玩笑,頓時不干了:“舅舅既然知道他的德行,為何當初答應他斷后,害得你錯失先機?”
耿仲明嘆了一塊口氣,決定好好給外甥開智:“我當初為何在開拔之前,將你表哥和表妹兩大家子人安置在淦州?”
蕭慎不假思索道:“淦州兵強馬壯,連姬小嬋也在那,自然會盡心布防,保證安全。”
耿仲明苦笑了一下:“錯了,你表哥和表妹兩大家子,是我交給段不驚這個土匪的肉票保證。”
“保證什么?”
“保證我絕無僭越了他之野心,保證這廝不會在我倆的背后放冷箭!”
蕭慎聽得一愣:“他敢?當時我們與他協同作戰,他敢如此卑鄙行事?”
有什么不敢的?
耿仲明如今算是徹底看明白段不驚了,他一個草根出身的梟雄,蔑視一切王權和世俗規范,敢為天下之大不韙。
要不是因為他娶了個還不錯的賢惠老婆,保留了幾分德行,大概比這還卑鄙齷齪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如今段不驚故意趁著自己不在,就黃袍加身,將生米煮成熟飯,也是避免了他回來后,下面有像外甥蕭慎這樣不懂事的部將起哄,逼著他二人論資排輩的尷尬。
耿仲明倒是覺得如此,沒有什么不好的。
畢竟當初慫恿段不驚稱帝的人里,沒有他耿仲明。
將來無論史書記成什么樣子,這里也沒他的事情。
不過一看祁王這不服不忿的樣子,耿仲明不得不將話說重些。
“你不是也將母親安置在淦州了?如今小齊皇后不容你我,世家齊家,也將老家主的死算在你我頭上了。不依附段不驚,你是打算鉆山頭,當土匪?”
蕭慎沒有說話,他把母親安置在淦州,是想著戰事結束后,去接母親時順便可以跟小嬋說說話。
他甚至想過段不驚要是戰死在沙場也好,他不會嫌棄小嬋嫁過人,一定會娶她照顧她。
可萬沒想到,只是在戰場上晚回來二十多天,姓段的已經自封為帝,而他的小嬋也變成了更遙不可及的存在。
困頓前路,都不是他想看到的樣子。
難道段不驚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命?
他想到了之前陸敬升話里的意思。
他暗示姬小嬋才是真正的重生之人。
難道她洞悉了別人未知的命運,才會一意孤行,選擇了擁有真命的段不驚?
這一刻,蕭慎希望自己也是重生之人,不必迷惘困頓,牢牢抓住本該屬于他的一切。
耿仲明前往淦州與兒女相聚那天,依舊是往常的慣例,不帶親衛隊,只是帶著蕭慎,還有輕衣簡從,兩個侍衛跟隨來了城下。
段不驚倒是依著最高的規格,親自出城迎接這位勞苦功高的將軍。
耿仲明下了馬來,大大咧咧笑道:“呵,做了皇帝就是不一樣,以前都是讓我一個人灰溜溜入城,敲你府門。如今倒是懂禮數,搞這么大的陣仗,大楚陛下來接微臣了。”
段不驚也沒有搞什么君臣之禮的架子,嫌棄前面的人擋路,將磕磕絆絆念凱旋祝詞的禮官,推到了一邊。
“如今我接的是大楚功臣耿仲明,能與平時一樣嗎?”
他對待老耿倒是一如往常,并沒有擺什么新帝繼位的架子,更沒自稱為“朕”。
耿仲明哈哈大笑:“既然是功臣,那就別怪我是空手來的,這一仗打得老子窮得叮當響,那齊家小毒婦已經斷了威風大營的軍餉數月了,陛下要是真心疼我,就幫我把軍餉補一補吧。不然下面人造反,微臣就只能長住淦州了。”
段不驚心知耿仲明這么說的意思,就是擺明了立場,與齊朝割袍斷義,投奔到他的麾下了。
所以他摟住耿仲明的肩膀笑道:“這你可求錯人了。西北上下的軍餉都握在內人的手里呢,沒她點賬開銀票子,我也跟你一樣喝西北風。”
蕭慎站在舅舅身后,眼看敬愛的舅舅一套絲滑連招下跪,俯首稱臣得毫無瑕疵可言,氣得俊秀的面龐鐵青,卻也只能悶悶忍著。
雖然段不驚稱帝,但是相關的宮殿一類卻沒能配套而上。
府宅還是原來的將軍府,只不過刻著將軍府的牌匾被摘了下來。
據說林立堂找人刻了個“大楚宮”的匾額掛上。
可是新后姬小嬋表示屁股大的將軍府,卻掛個宮殿匾額,也太丟人了,還是什么都不掛為好。
如今只是豎立了大楚旗幟,距離真正立國,還為時尚早。
與韃靼一戰,花銀子如流水,如今好不容易可以休養生息了,吃喝享樂都得靠后些。
新出爐的帝后二人,每天的早飯還是兩顆雞蛋配著稀粥醬拌蘿卜干。
這日子,本來就跟先前沒什么兩樣。
如今耿仲明大勝而歸,卻要舉辦“宮宴”隆重款待一番。
為此,小嬋花銀子買了頭黑毛豬,宰了做個殺豬宮宴。
不過宮中御廚,還是白蘭掌勺,皇后小嬋做御膳統籌指揮,打打下手。
滿滿當當的一大桌子飯菜,都是實惠的滋味,油光泛亮的肉菜。
耿仲明的兒女兩大家子都來赴宴了,小孩子們跑得滿院子都是。
蕭慎一看,卻沒看見自己的母親。
表妹耿慧尋了機會,壓低聲音跟他講了姑姑之前跟安慶公主的口角,表示自那以后,老太妃深居簡出,所有的宴會都不參加了。
蕭慎聽得皺眉,看到段不驚正跟舅舅耿仲明,還有盧能和林立堂他們在正廳聊天。
而小嬋正往后廚的方向而去,他便腳步一拐,也跟了上去。
小嬋走在回廊之上,聽到身后的腳步聲,便回頭看,正看見蕭慎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