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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堂也算是官宦世家子弟,也算頭一次聽說,這商賈也可養成世家的。
不過他們西北的這位將軍夫人的確是個人物,有手腕,有門路,小小年紀,在任何場合都不見怯場。著實要比那些所謂飽讀詩書的世家女要強上許多。
段不驚的身子靠在軟墊子上,繼續和緩道:“夫人說她曾做過夢,夢見苛捐雜稅下,民不聊生,軍隊兵將虛弱武器匱乏,無法抵御外敵的情景,所以再三告誡我,身為一方之主,一定要善待子民,不可殺雞取卵。就算真想吃肉,也要在別處想想法子。西北貧瘠的土地,禁不起壓榨。”
林立堂聽得再次動容。
明眼人一聽便知,所謂做夢,不過是姬夫人的托詞罷了。
她平日都是一副羸弱溫婉的樣子,竟是這般高瞻遠矚的女子,當真是叫人失敬了!
林立堂立刻道:“夫人說得對,我家田地,今年也酌情減了佃租。去年的光景,的確是讓西北的百姓苦透了。若不是夫人從南邊帶了種子,又帶了番薯和土豆的根苗,在夏末補種一輪,不知我西北寒冬,要餓死多少人。”
說到這,他鄭重往前推了推名冊:“所以這段姓祖先,還請將軍揀選,我自當盡力為將軍證明,以圖將軍未來之偉業。”
段不驚低頭看看,表示這還得將軍夫人來定,畢竟是給她選婆家,總要選一個順眼的,免得將來年節不愛拜祖先。
于是小嬋睡了一覺之后,驟然得知她家不驚,祖上血脈貴重。
有前朝大儒段曦知,還有先秦丞相段敘,中唐名將等等……
其中也有皇帝,乃是大理那邊的。
小嬋先排掉了這個,畢竟是南詔那邊的皇帝,不好往自己的頭上按的。
最后小嬋選定了北齊的丞相段涵。
他乃被吳慶推翻的前朝之丞相,因為深得民心被封為北齊的平原郡王。
可是吳慶當時篡權,屠戮前朝忠臣,將段涵一家屠戮殆盡,就連襁褓里的嬰孩也無留存。
這段記憶并不久遠,林立堂看了小嬋所選,也說妙哉。
前朝的皇姓,恰好是姬姓。而段不驚是迎娶姬家女,就連未來太子的血脈都要光復前朝了。
這真是打瞌睡,遞枕頭,什么都不耽誤了。
姬小嬋嚇了一跳:“我也得改祖宗嗎?我們姬家雖然不顯貴,但在鄉間也算大家,家譜記得明白,跟前朝皇室扯不上關系的”
但是林立堂表示,這些都不成問題,現在他來靈感了,容他回去后好好醞釀一番,定然給段將軍編一個……不對,是尋祖問宗一個光偉前程來。
待林立堂興沖沖甩著長袍走后,小嬋轉頭看她家的前朝丞相遺孤。
段不驚正在給她沏茶,然后問她:“若是以后需要揭竿成事,若不能成,你會不會怕?”
小嬋笑著接過他的茶杯,心想,我和我外祖母親的壽路在前兩世,也都是短命的。
左右也活得超不過兩年。
這等亂世,若手中無兵,便任人魚肉,與死何異?
雖然段不驚前世嗜殺成性,就算登基上位,也不過暴君之相。
可是這世的段不驚,在西北的一年做到了無可挑剔。
她沒有讀過太多圣賢書,也不知所謂明君該是什么樣子。
但是陸敬升不是說了,四十年后,民不聊生,戰火遍起。
那個只知道蠅營狗茍算計人心的小齊皇后撐不起這番天地!
所以當段不驚問她怕不怕時,小嬋伸手抬起的他的下巴:“你忘了,在鄉下時,我就給你批過命,別砸了我的招牌,害得我要鉆山林跟你當土匪。”
段不驚笑了,伸出大掌握住她的手腕:“卿之所愿,必行之!”
小嬋笑著調侃,幸好此時身邊沒有史官之流。
不然就算給段不驚尋一門再顯貴的親戚,他倆之言,聽上去也是妲己攛掇紂王,要去禍亂天下。
段不驚聽了小嬋的調侃卻是淡淡道:“若是妲己陪伴的紂王還好,最起碼活得曾經恣意盡興,就怕是孤寡茍活的紂王,不知為何而生,何時會死,除了滿身罵名,再無其他……”
他的語調蒼涼,仿佛真的形單影只,過完凄楚一生。
在窗外漸漸昏暗的光暈下,男人刀刻般的側臉線條,顯得疏冷極了。
小嬋不喜歡他現在的樣子,仿佛在昏暗的光暈里稍微一晃,整個人都要被抽離遠去。
她伸手掐了掐他的臉頰:“知道你那幫兄弟晚上又要來蹭飯嗎?別在這悲春傷秋了!莫問吃不到白蘭的手藝,便變著法兒來蹭,還借李彪的嘴,隔空點菜。今天白蘭不當值,要休息一天,你那些嘴刁的兄弟吃不慣別的廚娘做菜,總是挑剔咸淡火候的,你看怎么辦?
段不驚轉過頭來,絹布燈籠的光線照亮了他的眉眼,顯得整個人鮮活入世起來。
他笑著道:“行,那晚上的菜,我來掌廚。”
小嬋雀躍了一下,也開始點菜:“那你做你最拿手的鹵雞好不好,別人就算照你給的方子做,也沒有你做的好吃。”
段不驚笑著親吻小嬋軟嫩的臉頰:“給你做三只,把明天的份也帶出來。”
“老秦每次都喝多,秦家嫂子說上次回家吐得都不行了,這次我讓后廚給他備了些溫和的酒。你先哄他喝些羊乳,墊了胃再喝。還有李家的媳婦不是要生了嗎?你看著點,讓他早點回家,哥兒幾個起了興,別不管不顧家里,不然半夜發動,可不是開玩笑的。還有秦墨兄弟,他最近因為看著關叔升遷得太快,似乎有些不滿,你若是要提點他,背著點人說他。他為人臉窄,得給他留幾分面子……”
段不驚含笑聽夫人的提點,而小嬋則拉著他的手,踩著木屐,穿過游廊庭院,悠閑朝著升起人間煙火氣的小廚房而去。
入夜時分,將軍府華燈高上,車馬聚集,卻不知這并不算特別華貴奢靡的府門里,未來會走出多少王侯將相……
此時京城的未央宮,也是掌燈時分。
小齊皇后正蹙眉伏案,看著各地奏報上來賦稅賬目,然后輕笑出聲:“諸位是當真看不出,這些賬目的作假嗎?單是一個永州,今年的量產,竟然不到去年的一半。永州是鬧了旱災,還是蝗災?這樣的賬目是糊弄誰呢?
她的兄長齊冕聞言出聲道:“請娘娘息怒,并非永州太守玩忽職守。只是去年有幾處地方糧食緊張,那永州為了解燃眉之急,便調撥了自己的儲備糧出來。去年借出的糧食,自然要從今年和明年的賬目里分批來還。”
小齊皇后又問了其他幾處少交糧食的州郡,大都也跟永州一個情況,都是去年借出的太多,需要拿今年的平賬。
“那西北三州呢?為何遲遲不交糧食賦稅?”
有臣子過來道:“西北去年是連著旱災,然后又奏報說是鬧了蝗災。按照朝廷的慣例,大災之地,若朝廷沒有調撥糧草,由地方自救,那么第二年的賦稅,便可減免一年,讓地方休養生息。”
小齊皇后又是笑了:“蝗災,雖然都有大旱之后必有蝗災的說法,可是據我所知,潞州的蝗災根本沒鬧起來啊!那段不驚是不是在謊報災情?”
大臣無奈道:“段不驚當初派人送了潞州的蝗蟲,個個都有拇指般大。他這么報,朝廷也不能派人去西北查點蝗蟲的數目,自然也按照他呈報的來記了。不過潞州的旱情也是屬實,原也該減免潞州這一年的賦稅。”
小齊皇后冷冷道:“朝廷當初的確是沒有撥款給潞州撥款。可是讓潞州扛過去的糧草,不就是有人從威風大營那邊劫掠過去的嗎?永州捐一半糧草,都在里面。”
這下,沒人接話了。
畢竟當初被段不驚劫走的那批糧草,是榮妖妃死去的兄長貪墨的軍糧。
這批糧草算是贓款,算不得朝廷的增援。
而且段不驚那時還沒接受招安,土匪殺人放火另當別算,更沒法將他的賊贓算作朝廷的糧。
小齊皇后自然也清楚這門算不清的官司。
她冷笑了一聲后道:“愛卿去擬旨,潞州就算有旱災,免了一年的糧食賦稅。那淦州、申州呢?這兩個州當初可是聯合吞并鄭家父子偌大的通州,怎么吞并了肥沃的土地,卻交不出糧食來了?”
那大臣回奏道:“段將軍命人送來的……是三袋子蝗蟲,他說蝗蟲會遷徙,淦州和申州也遭了蝗災。整個西北,無一幸免。”
小齊皇后氣得徹底笑開了。
好一個會遷徙的蝗蟲,照著他的說辭,那些蟲子飛來飛去,今年朝中豈不是收不了幾個州縣的賦稅了?
這個口子不能開,一旦開啟,便會被人視為朝廷軟弱,身為聽政皇后的她,便成了紙般脆弱的擺設。
想到這,小齊皇后和緩了語氣,詢問幾位重臣:“諸位愛卿看此事,應該如何辦?”
就在這時,世家謝家出列道:“段不驚不聽朝廷調度,私自吞并三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等賊子不除,則后患無窮。如今威風大營兵精將勇,據說耿仲明當年曾一箭射穿了段不驚的肩膀。普天之下,也只有耿將軍可以與之一戰。”
另外有人遲疑道:“可是耿將軍似乎跟段不驚私交甚篤,若是兩軍交戰,互相放水……”
小齊皇后微笑道:“無妨,耿將軍精忠愛國,不會如此。”
待群臣走后,只剩下齊皇后的兄長齊冕,他才凝重道:“娘娘準備如何去做?”
“衣食不愁,才可安心交友。可斷糧短銀,手下的兵卒造反,就算親娘老子也得拽來榨出以解燃眉之急的油水。若是威風大營的糧草,就是要從西北三州的賦稅里出,耿將軍會如何呢?”
他聽得一皺眉,覺得到底是小姑娘,意氣用事了:“不可,娘娘若斷了威風大營的糧草,耿將軍是要記仇的。”
齊知風卻笑道:“你可知,這次運送威風大營糧草的糧官是何人?是姬稟央,他可是段不驚的岳父,又是齊宏養出來,慣會貪污的,若是糧草在他的手里沒了個精光,你說耿仲明是找本宮算賬,還是找那前科累累的土匪頭子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