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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望天,長長的睫毛也落滿了雪珠,似乎向天輕聲禱告道:“真希望,我十八歲時的冬季,也下這樣一場酣暢的大雪。”
聲音太輕,卻震得人耳膜隱隱刺痛,長指太過用力,大掌里剛剛握好的雪球,就這么捏得粉碎了。
段不驚默默調整略顯猙獰的五官,待表情如洞庭湖水波瀾不驚后,才慢慢抬起頭。
“明年冬天,我們會一起在京城看雪。京城十里紅墻外的梅林,才是賞雪最美的地方。”
小嬋抬眼望向他。
在段不驚原本的命運軌跡里,這個冬季之后,原本也該是他一路征討入京的宿命了。
只是那時,他為鄭家搏命,一路弒殺,奪下了萬里江山,也造成了綿延起伏的殺戮。
段不驚說,只要不干涉人的命運因果,她就可以毫無負擔地袖手旁觀。
可若是他的命數呢?她還能如成婚時想的那般,對他冷眼旁觀地加以利用,心安理得地拿他當自己復仇保命的利爪嗎?
那天堆完雪人之后,小嬋被段不驚抱起入了內室。
枕頭面上的貔貅,像附著在了男人的身上。
他貪婪抓握一切,力道甚至有些太重,在小嬋的手腕,胳膊上留下,紅色的握痕。
可是小嬋卻像獻祭一般,伸長了濕漉的脖頸,坦然展開手臂,袒露一切,奉獻給惡獸惡靈。
她的縱容,滋養了段不驚極力壓制的惡念,他用力吞咽下她低微的呼喊,將她壓制在自己的懷中。
小嬋如今可不再是第一世里,對于臥榻之事懵懵懂懂的婦人。
跟一個毫無道德感的土匪做這種事情,完全可以放下一切枷鎖,甚至在他耳邊提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要求。
除了“慢一點,輕一點”的話,他不會去聽。
其他再過分的要求,他都能足量,讓人發撐地滿足。
所以小嬋發覺自己漸漸被男人帶壞,也越發沉溺在這讓人墮落放縱的色障迷道里。
當熱浪拍擊翻涌襲來的時候,已經被熱油烹煎透了的小嬋再也忍受不住,在他厚實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下去。
段不驚依舊沒有停,一遍遍反復碾碎脊梁殘余的戰栗,再升騰到另一層梵天之境……
待一切平復,段不驚便會下床,替精疲力盡的小嬋投洗巾布,做一下簡單的擦拭清洗。
剛剛成婚時,小嬋是絕對不能忍的。
就算那時用了羊腸衣,她只要緩過神兒來,無論多晚多累,都要下地好好清洗一番,直到洗掉他殘留的氣息。
可是在去御藍山的一路上,小嬋的潔癖似乎緩解了不少,就算偶爾不洗,二人相擁著不小心睡著了,也變得可以容忍。
在段不驚回到床上時,小嬋突然開口道:“你莫要再往京城安排兄弟了。我聽到了關叔那日偷偷跟你說的話。那里不是我們的地盤,折損了兄弟,不好救回的?!?
段不驚雖然沒有過問,但是御藍山之行,他好像猜出了什么。
所以在趕回來的路上,他給京城潛伏的暗線打了招呼,似乎去了姬家探查了一下。
小嬋隱約聽到,好像派往姬家的暗探,遭遇了什么護院的高手,還受了輕傷。
姬稟中好似驚弓之鳥,不知從哪里網羅了一批人手,終日不出府門,如陰溝老鼠般度日。
小嬋知道,段不驚看似無情,卻是頂重情義之人。
能跟他到現在的山寨舊人,哪一個都是過命的兄弟。
姬稟中那個卑鄙倀鬼,不配再搭上任何人的性命。
現在時機未到,不必強求能索了他的狗命。
血海深仇,小嬋并不打算假段不驚之手。
段不驚沒有說話。
因為小嬋說得對,京城現在不是他的地盤,一切都暫時急不來。
淦州的將軍府宅燒著地龍,在窗外窸窣的雪聲里,小嬋昏昏欲睡,在段不驚重新躺下的時候,她很自然地鉆入了段不驚的懷里。
段不驚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在寒冷的冬夜,相依而眠。
不過西北之地,總是一家歡喜,一家愁。
第二天,天還沒放亮,將軍府的大門就被人咚咚敲響。
戚夫人帶著幾個婆子大清早便來堵門。
聽到將軍和夫人還沒起床的時候,戚夫人氣笑了。
“我的將軍大人啊,你怎么能睡得著?你也不問問你的盧兄昨晚睡著了沒有。”
段不驚從內院出來,問戚夫人要不要一同用早飯。
戚夫人擺了擺手:“你該接手一下本該是你管的爛攤子了。你的盧兄已經快為你鞠躬盡瘁,累死在府衙里了。”
小嬋也是剛梳洗打扮好,急匆匆趕得前廳陪笑道:“夫人莫怪,是我昨天不懂事,非拉著將軍陪我在府里歇息的。他昨天原本是想立刻去衙門見盧大人的……”
戚夫人才不信段不驚會這么主動勤懇。
一看小嬋這么維護段不驚。得了,這是將媳婦哄得服服帖帖才回來的。
也算她家老盧沒有白累一場。
最后府衙也沒去成,戚夫人先簡單跟段不驚講了講,他離開后西北三州的情況。
等中午的時候,盧能處理完衙門的事情,也特意趕過來了。
下面的農莊送來了一頭剛剛宰殺的肥豬,用來汆熱鍋子正好。
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搭配著西北的漿水酸菜,燉上那么一鍋,再配上蔥花大餅,開胃下飯。
戚夫人說得毫不夸張,這分別快兩個月,盧能瘦得都脫相了。
西北這次荒地整改,不是一般人能托舉起的盤子。
段不驚為了屯兵,解決日后的糧草問題,決定引水開荒擴地。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軍隊的囤地。
可是有地,就需要人種。光靠兵卒去種,肯定會荒廢軍隊操練。
所以段不驚當初的意思,是分出一部分荒地,給那些貧困戶。剩下的公田再放出便宜的租金,招攬無地的佃農來種,分給他們一部分糧食后,剩下的糧食充公。
可這樣一來,就相當于軍隊跟那些地方豪紳爭取佃農。
地方的佃農勞力是有限的。段不驚開出的荒地租子太便宜,還有誰肯去種豪紳租子昂貴的田地?
所以從一開始,各方土豪勢力就開始施壓,絕不允許西北出現價格便宜的租地。
盧太守苦口婆心安慰鄉紳,說段將軍這般,是為了吸引早先逃荒的鄉民回家,也是為了吸引外地的勞力。到時候,并不會出現田地無人種的情況。
可是那些豪紳壓根就不同意,還攛掇人開始使用些極端的法子。
別的不說,光是半夜往太守府里扔熱油火罐子的事情,這一個月里就發生了七八回。
每次被抓到的人,都咬死自己是因為怨恨盧太守無事生非,非要整改土地,鬧得百姓看不下去,所以他們才攪鬧盧府,讓他家宅不寧,睡不好覺的。
依著戚夫人的意思,打殺一兩個,再游街示眾,就能起到震懾之意。
可是盧能卻不讓,他說那些縱火犯并非潑皮,去里長那打聽,竟然都是欠下豪紳高利貸,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實百姓。
有人唆使他們縱火頂租,就是用他們來激怒盧太守,再挑起民憤的。
殺了他們,只會讓那些原本就窮苦的人家再次雪上加霜。
真罰了鬧事的,那些豪紳也不痛不癢。
原本荒地降租,就人心惶惶,再重刑于民,更不好推進了。
所以盧能憔悴成這般,真是吃不好,睡不安造成的。
一時吃起熱騰騰的豬肉鍋來,盧能就會想到自己無能,到現在也沒能將荒地分到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手里。
盧大人一時慚愧,落寞吟誦起自省引咎的詩句來。
段不驚難得沒有露出不耐神色,只是默默將盧大人的酒杯斟滿,然后拍著哽咽不能成聲的盧太守的后背,一下下無聲安慰。
待盧能過足了詩癮之后,他才道:“盧兄盡心了,段某當助兄長一臂之力,盡早解決荒地頑疾。”
小嬋在旁默默聽著,突然開口道:“西北地廣人稀,勞力的問題由來已久。不過我記得漢史里有‘屬國’勞力之說,將歸降的異族編入地方戶籍,可與普通佃戶一般,扎根種地。西北的戎族赫達部,欺壓其他部族甚久,甚至有些弱小的部落,被他們千里追殺,居無定所。若是能讓這部分人落戶荒田,豈不是就解決了眼下要與豪紳爭佃農的問題?”
盧能聽得眼睛一亮,他佩服道:“姬夫人,你竟然也是熟讀史書的才女。這法子妙啊。只是這樣一來,會不會引狼入室,造成隱患啊?!?
小嬋暗自慚愧,她算什么才女?
無非嫁人太多了,不小心陪著其中一位,陪讀了幾年圣賢書而已。
她一邊燙著肉片,一邊和聲細語道:“這法子的確有些冒險。若無能鎮住場子的悍將,絕不可行。但是我們西北不是有一位兵王將軍嗎?有他坐鎮,就是群狼,也要夾起尾巴,變成田園家犬,安分守己了?!?
段不驚飲了一杯酒,一槌定音:“外來的勞力自然得引,可是那些不聽話的狡詐投機之輩,若不狠狠敲打一番,只怕終有一日,會變成反咬主人的惡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