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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修剪腐枝
傳話的太監遲疑道:“耿將軍也沒法子。華安公主當眾陳情之后,便宣布要入廟庵,遁入空門,做個帶發修行的居士。”
“既然帶發修行,那就扯了她的頭發,將那賤人拽出來,押解還京啊!那是廟庵,不是閻羅殿,活人不能進去抓人嗎?”
太監命苦咧嘴道:“若是別處的還好,可偏偏公主選擇出家的廟庵,在淦州城里。那位段將軍據說很是信佛,虔誠得不行。若沒有段不驚的首肯,誰也帶不走公主。”
榮太后倒吸一口涼氣,總算捋明白,這出公主發瘋攀扯的大戲,是誰在背后主導了。
“好啊,好他個段不驚,先是假意拒婚,實則早就收買了華安。哀家可憐華安被屢屢退婚,讓她去韃靼和親,結果她一通攪和,然后再裝個好人似的回來,使勁往哀家的身上潑臟水!”
說到一半,榮太后氣不過,差點喘不過氣來。
西北到底是養虎為患了,這個段不驚是專門跟她找不痛快?
如今她剛剛穩住了世家齊家,卻再次鬧出丑聞,眼看著宗室子弟,還有吳慶昔日的老部將又要借題發揮,榮太后真是有些心緒煩亂。
“齊宏呢?不是宣他來見哀家,怎的還不來。”
就在這時,有人稟報,說是齊皇后正在殿外,向太后請安。
榮太后順了順氣,閉眼道:“傳皇后進來吧。”
珠簾撞動,一個身板筆直的小姑娘,用一張略顯稚嫩的臉,頂著老氣橫秋的發髻走了進來。
這位便是齊家新家主的嫡女齊知風,也是剛剛與襁褓里的皇帝成禮的小齊皇后。
她自嫁入皇家以來,除了每日在乳娘的幫襯下,給自己的小夫君換尿布哄睡,大部分時間都是窩在她的小書房里看書寫字。
榮太后勉強擠出些笑模樣問:“都快下午了,怎么這個時候來問安了?”
小齊皇后微微抬眼,一派天真地看向榮太后道:“母親今天上午來宮里看我,帶了些南地新鮮的乳柑。雖然比不得貢品,但是我齊家在南方的院子里自產的,我想著給母后帶來些,嘗個新鮮。”
榮太后微笑道:“你這孩子倒是有孝心了。就是不知你母親這次入宮,同你說了哪些宮外的新鮮事。”
小齊皇后微笑地跟太后講了講母親同她聊的家常。
榮太后在各宮都安插了眼線,聽到小皇后說的,跟眼線匯報的分毫不差,倒是滿意點了點頭。
她這才挑眉問道:“你這孩子,真是實心眼,你母親同你講那些擔憂哀家在宮里苛待你的話,怎么也說給哀家聽了?”
小齊皇后一臉懵懂:“娘親擔憂出嫁的女兒,不都是這些話嗎?母后待我甚好,我講給母親聽,她也就不擔心了。”
榮太后心里冷哼小姑娘的呆傻,整日看書,識認再多的字,也是書呆子。
她略放下心來,想從這小齊后的嘴里套話:“最近宮外謠言不斷,不知你父親那邊可曾聽到什么?”
小齊皇后很沒心眼子地說道:“母后是說安慶皇姐那檔子事兒吧?她怨恨母后把她送去和親,自然是嘴無好話,那些沒根的話也就是窮鄉百姓才信,父親乃撫國重臣,豈會跟小鄉之民一樣偏聽偏信?”
她這話,倒是讓榮太后略放了放心。
小齊皇后的話鋒一轉,卻講到了關于入冬后,吳家的祭祖儀式上去了。
她說她最近鉆研禮法,覺得祭祖大典許多細節,其實照比前朝做得不夠嚴謹,會為后人詬病,若是能一一糾正,祭禮才更加虔誠。
榮太后沒心思管這個,一看小姑娘很感興趣的樣子,就吩咐下去,這次祭祖就由小皇后主持了。
小齊皇后聽得一臉喜色,謝過母后,便起身告辭了。
屋內燃起了一股混雜了麝香的沉香。
小齊皇后知道,每當快入夜時,點這個香,她的那個堂兄齊宏就要留宮里,為年輕守寡的干岳母值守漫漫長夜。
她面帶微笑,帶著十五歲少女特有的輕快步調,朝著自己的寢宮走去,并吩咐貼身侍女道:“既然母后將祭禮交給了本宮,總得做好,回去后,這就將需要采買的單子整理好,對了,祭禮繁瑣,本宮也得請人幫襯,安樂公主最會擺弄宴席了,明日就把安樂公主請入宮來,一起操持祭禮吧。”
安樂公主,十二歲時因為母妃去世,寄養在了當時還是妃子的榮太后名下。
她的丈夫,就是孝心至圣,幾乎夜夜守護岳母安眠的齊宏將軍。
侍女覺得不妥,待走到水榭時,借著宮外引入的水聲遮掩,小聲道:“娘娘,您請安樂進宮恐怕不妥吧。”
小齊皇后卻是微微一笑:“她和我一般,都有丈夫,卻不必時時服侍左右。既然有大把的時間,來陪陪本宮不好嗎?母后若是知道了,應該也會贊同,免得安樂公主在駙馬府里閑來無事,想東想西的。”
侍女不再說話,拘禮之后,便去傳話了。
小齊皇后拎著一把剪子,蹲在小花園里修剪那一株開敗了的牡丹花。
在太后那里,她并沒說出實情。
各地宗親世家的暗地里的反應,要比榮太妃知道的還要糟糕。
榮太后當初弒君,殺也殺了,只要沒留下鐵證,不算問題。
她一個寡婦,弄一兩個面首睡一睡,也不算事情。
可是她縱容齊家一個偏房的兒子齊宏走私,私運鐵錠,中飽私囊,又蠢到將一個對她心懷怨毒的公主嫁到韃靼,差點攪動邊關戰火,就變得不可原諒。
榮太后不明白,她現在之所以能安穩坐在那個位置上,光靠一個齊宏是無用的。
一個皇家的擺設而已,誰坐在那里不是坐?
但是若安坐其位,卻不懂眼色,分不明白案板上的豬肉,那么便也離死不遠了。
可惜那個毒婦,沉溺在情夫的男色里,居然犯下這等致命錯處。
而她被父親配給那個尿床的小皇帝,被迫上了榮太后的破船。
齊家的女兒不光她一個,她貴為嫡女,其實不過是三歲失了生身母親的內宅浮萍。
若是等這聲名狼藉的蠢婦再無價值,被宗室世家拉拽下去,她就要被迫給這母子陪葬。
所以,她得自救。
就像挽救開敗的花草一樣,只有剪掉腐敗的枝椏,才可有一絲活下的生機。
同樣需要自救的,還有那個被高戴綠帽的公主姐姐。
但愿她是個聰明,懂得取舍的……
想到這,小齊皇后帶著一臉與年齡并不相稱的深沉微笑,舉起剪子,咔嚓一聲,毫不猶豫地切掉潰爛的腐葉。
再說姬小嬋,回到西北的第一天,就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老家莘鄉的冬天可不會下這么厚的雪。
后來到了京城的那個冬天,天氣雖然寒冷,可也只是零星飄了幾朵雪花。
所以那時,蕭慎用江河凍冰為她壘砌的那座廣寒冰宮,才會讓她那么感動。
因為她窮極兩世,都沒有等到一場酣暢淋漓的雪。
而如今,她卻在西北的廣闊天地間,迎來了出其不意,鵝毛紛飛的大雪。
小嬋被段不驚掐著腰抱下馬車時,興奮地用手接著雪花。
“不驚,你看,這雪花可真漂亮!”
段不驚的眼眸微動,低頭看著親切叫他名字的軟糯姑娘。
他向來都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
跟他一起被老土匪隨便賜名的幾個孩子,什么不慌,不忙,不亂,如今墳前長草也有一人多高了。
只剩下了一個“不驚”撐過了刀光劍影,僥幸骯臟地活著。
那名字除了叫得順口,并無什么特別的講究。
不過小嬋卻夸他的名字很好聽,還特意翻了詩集給他看“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這一句。
“夫君的為人,就像洞庭湖水般,處變不驚,映照著浮云重山,是大丈夫也。”
說這句的時候,小嬋認真極了,就好像她夸贊的那個人當真有如山的胸懷氣度。
若不是那時,他們剛剛新婚,姬小嬋當時有事求他,特意挖空心思地拍他的馬屁,段不驚差點以為自己真的就是這么寬和的人了。
可是方才,小嬋突然不再像往常般,人前尊稱他為將軍,而是直接喚作“不驚”。
段不驚突然覺得叫了快十年的名字,似乎不那么粗魯刺耳了。
從小嬋的嘴里吐出來的那二字,仿佛被春水沁潤,一下子鮮活得抽出嫩芽,在這皚皚白雪的冬日,如初綻寒梅般的馨香。
小嬋正一臉欣喜接著雪花,腰肢卻被身后的人猛得勒住,她詫異回頭,一眼看到男人死死盯看自己的幽暗目光。
這人……怎么不分場合?這么冷的天,正賞雪呢,他怎么就露出了夜里錦帳后吃人的眼神了。
難怪她起初覺得這土匪見色起意,這個人,的確有些重欲……
看到小嬋嗔怪的目光,段不驚終于收斂了目光,低頭親了親小嬋的臉,低低問:“要不要堆雪人?”
對于童年缺失的種種,小嬋永遠都沒有抵抗力。
她紅著鼻頭輕笑,迫不及待撲向滿天白雪中。
于是二人干脆也不回屋。
段不驚幫她戴好了兔皮帽子和棉手悶子后,便蹲下身,幫小嬋滾起了雪球。
小嬋學他的樣子,卻怎么也滾不好,干脆跪在雪地里,重新攢雪球。
二人合力,雪球滾得很大很大,小嬋滿意地抱著大雪球,用臉在那冰涼的雪球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