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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一年來積攢的俸祿，你若手頭拮據(jù)，可拿去用。就算在鄉(xiāng)下過活，也別苦了自己。再過不久，我會得人重用，到時候會再給你銀子家用。”

小嬋沒有接，只是抬頭瞟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并不是來養(yǎng)傷的，而是等人三顧茅廬，來請他出山的。

他這是又跟哪位自薦了？

“陸敬升，收一收心思吧。你雖然擅長錦繡文章，卻并不適合官場的爾虞我詐。兩世的教訓(xùn)，難道你還不知收斂？”

陸敬升的表情一僵，蹙眉道：“你是在罵我蠢鈍？”

小嬋嘆了一口氣，耐著性子道：“記得以前，你在詩會上，總是想壓軸做最驚艷四座的文章。在儒生清談時，你也是標(biāo)新立異，論點清奇的那位。所以第一世時，京城的書生時興痛罵鄭氏，你不顧我的阻攔，非要發(fā)出那篇檄文，以至于招來殺身之禍。陸敬升，你我既然曾經(jīng)夫妻一場，我勸你還是不要再提奇遇，妄圖出風(fēng)頭換取仕途前程了。留著錢，給自己重新在老家買宅買地，再娶個賢惠的妻子，好好過完這一生吧。”

陸敬升聽得臉色難堪，脆弱的自尊心再次被昔日的妻子深深挫傷。

“那你呢？你不是也在做著跟我同樣的事情？你能助段不驚在西北立穩(wěn)腳跟，難道我堂堂昂揚男人，卻不如你一個婦人？”

小嬋失笑，實在懶得對牛彈琴。

她該怎么解釋，自己不過是個惶惶度日的冤魂野鬼，徒勞地跟兩世都沖不過去的生死關(guān)卡抗?fàn)帯?

若讓她能像陸敬升一樣，沒有生死限制，該有多好。

那她替父親和自己報仇之后，便會遠(yuǎn)遠(yuǎn)離開這些朝堂紛爭，尋江南一處寧靜院落，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看小嬋不再說話，只是轉(zhuǎn)身要離開，陸敬升心有不甘，伸手想要拉扯小嬋。

可是手還沒有伸到，一顆石子彈射了過來，震得他的腕子酸麻，疼得連連后退。

閃目望去，陸敬升才發(fā)現(xiàn)，段不驚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座寺廟。

他心中了然，定然是段不驚看得到了淦州的冰雹應(yīng)驗，所以到軍營尋訪自己未果，又一路追來這里。

這本是他一起期盼的，可萬沒想到，小嬋今日竟然也來上香。

結(jié)果讓段不驚跟小嬋碰到了一起。

想到這，陸敬升搶先一步?jīng)_到了段不驚近前解釋。

“段將軍，請不要誤會，我與將軍夫人也是碰巧在山寺遇到。您是來找我的吧，還請入在下暫居的客舍飲茶……”

段不驚懶得搭理小嬋這位青梅竹馬的同鄉(xiāng)，看都沒看他，徑自走到了小嬋的跟前：“上完香了？餓不餓？我買了些鹵花生和炒松子，你先去車上吃，我跟陸大人說幾句就下來。”

說著，他又將手里一件大氅給小嬋披上。

陸敬升這時終于看出，段不驚是陪著小嬋一起來的。

姬小嬋似乎屈服于段不驚的淫威，跟他言歸于好了。

姬小嬋也終于看出，原來前前夫想要投奔的新主，居然是她現(xiàn)在的夫君。

陸敬升是瘋啦？他難道第一世在段不驚手里吃得苦頭還不夠嗎？

想到段不驚愛吃飛醋，若是土匪性子起來，說不定會弄死陸敬升。

到底也是從小的情分，小嬋希望陸敬升就算死，也死得離她遠(yuǎn)點，莫要來沾邊。

極度震驚之余，她小聲叮囑了段不驚幾句：“他就是個書呆子，腦子不好，你不用太跟他較真。”

段不驚含笑替她理好了衣領(lǐng)，摸了摸她的臉頰：“我有分寸。”

待小嬋與臺階下等候的侍女匯合，漸漸走遠(yuǎn)時，陸敬升也終于整頓好了心情。

眼下多事之秋，他顧不得兒女情長，只想看段不驚打算如何招賢納士。

可還沒等他說話，段不驚大腳一抬，將他狠狠踹飛到了臺階下。

“蠢貨，你也配跟她說話。”

小嬋不在身邊，段不驚不再掩飾，肆無忌憚地宣泄心底壓制的暴戾。

這一腳踹得太狠，陸敬升只覺得胸口一痛，咳出了一口血。

“段……段將軍，你就是這般對我？你難道不知我能……”

“你什么都不能，你只能抬頭望天，念想著后幾日的天氣，打發(fā)著自己過日子。陸敬升，我夫人方才說得還不明白嗎？認(rèn)清自己吧，別又把自己往死路上作。”

陸敬升驚訝瞪眼：“你……方才偷聽了我和小嬋的話。你知道她也是重生之人。”

看著段不驚的臉上毫無詫異的神色，陸敬升終于恍然：“你……早就知道了她重生的秘密，所以才覺得有了她的幫襯，我就不重要了。可是你要知道，第二世時，她甚至都沒有活到十八。而我才是了解更多世事的那個人！”

段不驚不想再跟傻子多言，只是冷冷道：“你到處說自己重生便罷了，卻又攀附小嬋，造謠她有異能，陸敬升，你活膩了？”

聽了這話，陸敬升突然抬頭，盯看著段不驚。

他第二世重生之后，就翻遍古籍，終于找尋到一段記載。說是天降烏星，若被飛濺的星沫擊中，或可往復(fù)而生，若得重生之人血助，亦可有奇能。

小嬋的胳膊上，曾有兩個紅痣。當(dāng)初新婚時，他還曾問起來路。

小嬋說，是小時散步，被隕石的火星飛濺到的。

可是第二世時，他來到小嬋殞命的街巷，看到搬運出的擔(dān)架往棺槨里放尸體，那露出的一截胳膊上卻只剩下一個紅痣。

到了現(xiàn)在，他第一次見小嬋時就注意到她的胳膊，紅痣都消失不見了。

所以陸敬升篤定，小嬋就是遇到烏星奇遇之人。

她在第一世時，咬破了自己和他的嘴唇，血脈相融，讓他也能兩世重生。

那么這個段不驚呢？他在上一世時，有沒有得到過小嬋的鮮血？

若他也有重生奇遇，自然不會奇怪，自己和小嬋的異能了……

想到這，他顫抖問道：“你……是不是在上一世也得了小嬋的鮮血，有了重生的記憶？所以你才占盡先機(jī)，得到了小嬋。”

段不驚的臉上的暴戾已經(jīng)消散殆盡，帶著一絲漠然道：“陸公子，你又在講我聽不懂的話了。”

陸敬升卻篤定：“你為何不敢承認(rèn)？”

段不驚淡然道：“承認(rèn)什么？我和她相識于兒時，遠(yuǎn)早過你這個后搬過來的外鄉(xiāng)人。雖然不太清楚你所謂的前世，跟我夫人有何交集。但是陸敬升，你該知道，她愛干凈。白璧無瑕，才能視如珍寶。一件蒙塵破碎的舊瓦，還有什么資格入她的眼？你既然重生了，為何非要張揚讓她知道？是存心勾起前世的齷蹉，讓她惡心嗎？”

陸敬升聽得都愣住了，段不驚的這些話，他從來都沒考慮過。

是啊，既然重生，便是還未犯錯之人，為何要讓她知道？這不是給了她光明正大，以前世之錯，拒絕自己的理由嗎？

段不驚懶得再跟他廢話，既然答應(yīng)了小嬋，總得言而有信。

下次這陸敬升若再來煩他，休怪他不再手下留情。

走下山去，小嬋正在車邊等著他。

她一邊吃，一邊往小碟子里剝松子，看見他下山了，便微笑著將松子遞過去：“我剝好的，你也吃吃。”

段不驚含笑張嘴，讓小嬋喂給他吃。

當(dāng)小嬋問起那陸敬升時，段不驚也只是平和道：“他在軍營不得志，便想另投新主。可我最恨朝三暮四之人，已經(jīng)婉言謝絕了……重生？哦，他倒是說過他會預(yù)報天氣，可我也沒太認(rèn)真聽。要說預(yù)報氣候，還是溫伯的老寒腿更準(zhǔn)些，每次雨雪天氣，他一準(zhǔn)膝蓋疼，到處找燒酒喝……”

嬉笑言談間，小嬋緩緩?fù)铝艘豢跉狻?

段不驚不信這些，真是太好了。不然她還要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應(yīng)對陸敬升的嘴無遮攔。

段不驚伸手摟住了小嬋，在初入冬的寒涼里，車廂里依偎著的二人，卻是暖和極了。

他的腦子閃過了陸敬升的一句話——小嬋活不過十八歲……

摟著她纖細(xì)腰肢的手臂，忍不住又勒緊了幾分。

小嬋忍不住抬頭看他，卻被他低頭吻住了嘴唇，然后按倒在軟墊之上。

“你干嘛，這是在車上。”

段不驚恢復(fù)了冷靜，微笑道：“只是想到了快回家了，有些高興。”

小嬋也笑了，是呀，終于快回家了，她和段不驚共同經(jīng)營的家。

……

韃靼部落生變，迎親的王子慘死，身首異處，就在朝中人心惶惶，生怕戰(zhàn)亂再起打探著消息時候。

威風(fēng)大營的耿仲明，在聯(lián)合各州將軍在秋末軍演的時候，探聽到了消息，說是有人在戎人與大齊交接的地盤，發(fā)現(xiàn)衣衫襤褸的華安公主。

她被殺害韃靼王子的戎人劫持到半路，歷經(jīng)艱辛，終于逃脫了出來。

當(dāng)耿仲明率兵趕到時，只見華安公主雖然衣衫不整，臉上帶傷，卻高高舉著代表大齊皇室的頭冠，跪在馬前，聲淚泣血，控訴妖妃亂世，如何與她的干女婿勾搭成奸，在宮中弒君，竄權(quán)奪位，又是如何逼她遠(yuǎn)嫁和親。寧可用先皇骨肉屈辱和親，也不肯邊關(guān)開市。

只因為齊宏聯(lián)合各層運糧官員，壟斷了所有的邊關(guān)黑市生意，甚至私運鐵錠，危害國本。

一旦開市，價格推平，齊宏就再也沒法大撈好處。

一時間，公主的遭遇，還會有聲淚俱下的控訴，讓在場的將軍和將士深深同情，更是震驚于齊氏貪婪。而她的控訴，也很快以話本，還有說書段子的形式傳揚開來。

據(jù)說民間還給這位歷劫奇跡生還的公主，編了神乎其神的段子，說是公主被韃靼折辱，被戎人劫掠時，向上天呼喊先皇圣靈，結(jié)果天空劈雷，降下天罰，劈死了押解公主的戎人，又在冥冥中召喚大齊勇士去解救公主，這才奇跡生還。

如今西北那邊，居然還有人給這位活著的公主蓋廟，奉她為圣。

宮中的榮太妃聽聞此消息，氣得花容失色，渾身亂顫：“一派胡言，簡直一派胡言，那華安是瘋了嗎？她怎么敢當(dāng)眾說出這么多無憑無據(jù)的話？耿仲明呢？有沒有把這瘋子送回京城，哀家倒是要親自看看華安是受了誰的挑唆，敢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