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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錦帳里傳來一陣黏膩的窸窣聲后,便是小嬋綿軟的聲音:“你今天別捏了,白蘭都問我要不要做新肚兜了。”
段不驚的嘴巴里似乎含著什么,低低道:“我明日給你買布料,讓白蘭幫你做……”
最后,瓷碗到底是空了。
不過新婚的沒羞沒臊,隨著段不驚要去淦州入兵營練兵,終于有所收斂。
因著淦州和潞州的隊伍要整合排演,再加上招募新兵,段不驚前往淦州大營,差不多三四日才能回一次家。
段不驚原來有這樣的習慣,在要離開時,事無巨細地將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帖。
比如小嬋愛吃他做的菜,他便在臨行前,做了一小壇子的韭菹,方便廚娘用這個炒雞蛋給小嬋吃。
另外小嬋嫌外面買的鹵雞太咸,他便親自殺雞,做了口味改良的鹵雞,還捻了一把南方運來的砂糖放在荷葉上,配著果木給雞熏了好看的糖色。
當熏雞出鍋的時候,小嬋忍不住先吃了雞腿,因為有了熏制那種獨特的風味,比外面買來的好吃多了。
段不驚做了兩只,正好夠小嬋吃三天。
另外,他還帶著幾個工匠上了房頂。
這兩天雨水太豐盈,有些地方微微漏雨,他趕在走之前,監督著工匠將屋頂修好。
直到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歸攏明白了,段不驚又將一個木匣子交給了小嬋。
“這里是我這幾年積攢下來的身家,雖然比不得你外祖,但吞了鄭家之后,也不算少。這些田地的地契,我已經讓衙門過了章程,都改成你的名字了。”
小嬋打開了那匣子,看著厚厚一沓子的地契,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是去淦州的兵營練兵嗎?又不是去搏命,怎么像是跟我托付后事一般?”
段不驚笑了笑:“習慣了,以前我每次下山,都是把這些托付給莫問。不過現在他自己手里有銀票田產,等娶了媳婦,我也不必管他了。”
畢竟他以前過的是亡命的日子,誰能知道每次短暫的別離,會不會是永別。
小嬋抱著匣子瞪著他,突然心里有些酸酸澀澀,很不舒服。
這人的臭毛病怎么這么多?是拿她當孩子般不放心嗎?只是出去做差事,非要弄成生死別離。
小嬋一時想起,段不驚當初要離開莘鄉小院時,也是像如今這般行事。
那時,段不驚幫她把整個冬天的木柴都劈好,碼放成高高的小山,還叮囑自己要好好等著他。
只是那會兒,她厭煩透了段不驚,恨不得他快快離開,根本就沒有在意他眼里的不舍。
也許,段不驚比她想的,還要喜歡她一些。
小嬋默默收好了匣子,然后從自己梳妝箱子里翻啊翻,最后掏出了一把陳舊,幾乎變成黑色的小銀鎖。
她又找個編好的紅繩,將銀鎖穿好,掛在了段不驚的脖子上。
“這是我出生的那年,父親出征前,跟母親一起在功山寺里為我求來的,據說父親當時花了足足三兩香火錢,給這銀鎖開了光,保佑我長壽平安。我一生好運不多,命硬克人,唯有這點東西沾了佛光靈氣。以后你出門時,把它帶上,讓它保佑你平平安安地回家。”
這是她親生父親給她留下的唯一念想,她相信父親的在天之靈,會保護好段不驚,免得被命硬的女人克死,又給她添加冤孽。
重生了三世,經歷了太多幻滅傷害,小嬋似乎不會像段不驚這般,身體力行,毫無避諱地表達愛意了。
但是她真的希望段不驚平平安安的,不必經歷那些傷痛,保持著他依舊殘存的正直心性,而不是記憶里那個冷血殘酷的段侯爺。
段不驚用百頃良田,換來了胸前一把舊鎖,真是賠本到家了。
可他卻像是得了什么寶貝,摸了又摸,忍不住在她的臉上狠狠親了一下。
臨走的時候,段不驚還不死心,想要說服小嬋陪著他去淦州。
小嬋才不肯應呢,她借口要整理南邊來的貨品,總算是把那個大黏人精給送走了。
她陪著戚夫人在鄉間散步的時候,戚夫人還在笑話段不驚:“你那位夫君,平時看著也是挺利落寡言的人,怎的離了夫人就變得婆婆媽媽。你知道他臨去淦州時,跟我說什么?”
小嬋有些好奇地看著戚夫人。
“他跟我說,讓我多去你那走動,若是你受了委屈,甭管是他岳母還是外祖,我都要替你撐腰,給你出氣。多有意思,難道他的岳母還能給自己的孩子氣受?我看他是當土匪糊涂了,什么混不吝都做得下。”
小嬋沒想到段不驚私下里會跟戚夫人委托這個。
不知怎么的,她的心里一時酸澀,又一時滾燙。
她不想戚夫人再誤會段不驚什么,便淡淡道:“我七歲時,就因為術士言我命硬克母,被父親命人送到了鄉下,待到及笄之后,才回到了父母身邊。”
戚夫人聽了,驚詫揚眉:“你那時才多大,竟然比我家思柔還小,就被送去了鄉下!姬稟央怎么能干這么糊涂的事情?”
小嬋趁著這個機會,隱去了姬稟中騙奸寡嫂的隱情,只將“姬稟央”謀算岳父家產,又一路派人追殺他們母女的事情講了講。
“戚夫人,你要告誡一下盧大人,與我那位父親打交道時,要提起十二分心眼,他如今是榮太妃那邊的人,若是利用大人心善,只怕會給潞州埋下隱患。”
戚夫人再次驚訝得皺眉:“怪不得最近,他接連給我夫君寫信。我以為你母親跟他吵架,一時賭氣不回,竟不知,他在外面養著外室,又如此算計岳父,他還算是個人……”
說到一半,戚夫人自覺失言,不該跟小嬋面斥她的父親。
可是小嬋卻鎮定補充道:“他的所作所為,天地不容,所以母親已經決意要跟他和離。但他慣會人前做好人,又會審時度勢。如今潞州也算榮妃的眼中釘,肉中刺,所以夫人千萬要叮囑好盧太守,切不可用君子氣度,與他交往。”
小嬋都說到這個份兒上,戚夫人卻徹底明白她的意思。
這個姑娘,看似出身好,卻沒想到是個苦透的孩子。
難怪段不驚臨走前那么不放心。
二人一路說著話,看著田間已經長得老高的莊稼農田。
這次夏末補種的蘿卜、南瓜,還有豆角,長勢喜人。尤其是蘿卜和南瓜都適合冬季儲存。那蘿卜葉子,還可以腌制成菜。
不過大多農家,補種最多的是土豆。
看著地里的長勢,趁著霜降之前,就能挖出成串的秋土豆。
有了這些救命的寶貝灰疙瘩,就餓不死人。
小嬋看著滿眼的濃綠,心里略覺寬慰。
最起碼這個冬天,潞州的百姓碗里有食,院子里還有雞下蛋加菜,到了過年的時候,甚至可以宰雞燉煮,過個豐實的好年。
這一個個小家的安穩,才是天下安穩的基石。
所以,就算戎部添了鄭家兄弟狼狽為奸,也不一定會像前世后期那般,趁著中原內亂,占據北方諸州。
就在這時,遠處卻傳來一陣怒罵呼喝聲。
“死丫頭給我站住,你別跑!”
小嬋和戚夫人尋聲望去,卻看一個衣衫不整的姑娘,正披著一條破被子,赤腳跑在田埂上。
而她身后,則跟著一個老漢,還有兩個干瘦的青年。
小嬋看清楚奔來的姑娘后,人已經快速沖了過去,一把拉住那個姑娘,將她護在了自己的身后。
這姑娘,竟然是那日在城門辭別的香草。
她那時還給了香草銀錢,讓香草帶回家去。她怎么鬧得如此狼狽?
香草躲在小嬋身后,身體還在顫抖。
她認出了小嬋是從兵痞的手里救下她的那位小姐,抖著嗓子道:“我爹……要把我賣給村里的老瘸子……”
說完之后,她哽咽一聲,哭了出來。
小嬋的心都被狠狠擰了一下,她千方百計救下來的一條命,不是給人禍害用的。
等那幾個漢子過來,大聲怒罵:“死丫頭片子,丟人現眼的東西,都讓兵痞污了名節,你不嫁人,是準備把我們老許家一窩子都弄臭嗎!”
小嬋冷笑了一聲,覺得自己真是異想天開,居然覺得香草的家人若是活著,就會護她一世周全。
她該懂得,有時候最痛楚的那一刀,就是至親之人捅出來的。香草和她的命運一樣,真的很難改變嗎?
心里這么想著,小嬋從關震的手里抽過馬鞭,照著那老頭就是狠狠一鞭子。
那老頭被打得哎呦一聲,連忙后退躲閃。
而他身邊的兩個細瘦的青年,一看小嬋穿金戴銀的樣子,還有身后跟著持刀的侍衛,頓時嚇得一縮脖子,拉著滿嘴污穢的老頭,讓他別闖禍得罪了貴人。
戚夫人在一旁擰眉詢問是什么情況。
其中一個青年表示,逃跑的那個是他的親妹許三丫。
因著先前被兵痞抓走,村里人都說她們幾個污了名節,對他家也是指指點點。
所以他們的爹也是無奈,想讓許三丫趕緊嫁人。
戚夫人冷冷地問:“那她為何沒穿衣服,只披著被子跑?”
漢子無奈表示,因為妹妹不聽話,已經跑了幾次了。
他們也是沒有辦法,只能收了妹妹的衣服,讓她在家里呆著,結果老瘸子今天來接親,趁著開門的功夫,這丫頭就一溜煙跑出來了。
說完,那老頭蠢橫地補了一句:“你們就是再大的官太太,也管不著我們百姓的家事,我的女兒,愛嫁誰就嫁誰!”
小嬋覺得老頭說得有道理,可她的胳膊卻不通情理,手腕翻轉間,又一鞭子抽在那老頭的嘴上。
就連戚夫人都覺得小嬋如此行事,不合乎法理,忍不住提醒道:“小嬋,這是百姓的家事,我們作為地方官眷,不可以權壓人,須得循循善誘,細細勸導才是。”
戚夫人的夫君乃是此地的父母官,為人處事又是方正極了。
耳濡目染下,就算戚夫人覺得這幫人可恨,也不能無故去打地方百姓。
小嬋伸手摟著了瑟瑟發抖的女孩的肩膀,淡定道:“我當初之所以選個土匪頭子嫁了,就是想像他一般,蠻不講理地做人。誰敢在我面前嘴臭,我就要狠狠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