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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時失手
她方才就這么嘴邊掛著糕餅渣過街的?
小嬋后知后覺,臉蛋緋紅,顧不得捂脖子,連忙掏出巾帕擦嘴,趁著這功夫偷窺段不驚的神色。
段不驚還在看她,不過也許是陽光移過墻內的緣故,聽她講到最討厭滿街游走的紈绔子弟時,他的表情就不像方才那么陰冷了。
陽光溫暖,照得人透亮,對于聽起來“錯漏百出”的解釋,段不驚居然照單全收,一個字都沒再問。
他還有閑心話起家常:“剛吃完糕餅,又來買醬雞了?要不要在下去隔壁藥鋪,幫小姐配些助消化的山楂丸?”
小嬋擦完了嘴,小聲道:“……你說話不必太繞圈子,若想問的,照直說來,只是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若實在不信,我也沒法子。”
小嬋覺得他故意岔開話題,一定又在憋著什么壞。
段不驚笑了一下:“你為什么總是很怕我的樣子?在下想了一下,雖然跟小姐認識之初,因為不太熟悉,有幾次不恭敬。但之后,一直對你以禮相待,并沒有太出格的地方。”
小嬋眨了眨眼,心想:你對我的不恭敬豈止那幾次?不光抓過我兩世的丈夫,連我的婚房,你都生闖過!
不過這些話沒法說,小嬋只能垂下眼,撲扇著睫毛,小聲道:“你手上見過血,我……膽小,有時控制不住害怕。”
段不驚點了點頭,很溫柔地問:“指使我去搶貪官私庫,花我搶來的銀子就不害怕了?”
小嬋裝不下去了,羞惱抬頭:“你到底想說什么?”
“沒什么,就是在下要回潞州了,回去之前,想跟小姐告別一下。等再過幾個……”
小嬋心中一喜,沒等他說完,就不敢置信道:“就這么簡單?”
她遮掩不住竊喜,分毫不差,全落到了段不驚的眼中。
段不驚笑意漸散,眸光沉了沉,轉而變了話題道:“也不簡單,想要不驚擾小姐的身邊人,偷偷跟你說一會話,時機不太好找。”
小嬋覺得他話里的意思怪曖昧的,難道是上次書房,二人不得不貼在屏風后時,自己給了他什么在偷情的錯覺?
她趕緊扯開話茬:“你要走了,我也要回京城了,都尉派到我身邊的人手,是不是也該撤了?”
這幾天里,她試探過了,關震那幾個人還在跟著她,總不能一直跟她回京城吧?
段不驚笑了笑:“怎么,覺得自己不需要了?你招惹了祁王,看不出他是個比我還麻煩的人物嗎?”
“怎么招惹了?我雖然罵過他,但也已經道歉了,今日遇到,真是巧合。”
段不驚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籠住了小嬋:“小姐很聰明,會審時度勢,拿捏人心,但是你好像不太懂男人。”
小嬋折起細眉,微微抬起下巴,不解地看向段不驚。
段不驚垂眸心想:她不光不懂男人,還不了解自己貌美的程度。
就像此刻,她輕抬下巴,略帶挑釁地微微睜大眼眸。因為天氣微熱,暈染開的淡淡紅潤,一直延伸到眼尾,輕啟的紅唇,在心懷叵測的人看來,像極了奔赴極致盛宴的邀約。
段不驚微微低頭,高挺的鼻尖差一點就能碰到她的:“有時候冒犯,比恭順柔和來得更具有挑戰。小姐確定,你的一頓罵,就能止了他對你勢在必得的心思?”
他的突然靠近,讓小嬋微微一凜,卻并沒有躲。
就這么大點的地方,躲又能躲到哪去?
她明日就跟家人回京了,段不驚也馬上要回潞州了。
那里有讓他不能分神的勾心斗角,爭權奪勢。
就算段不驚得勢而勝,定奪天下,也要在兩年之后。
兩年的時間,不算長,但足夠她給自己螻蟻的人生,尋找可以在亂世茍活的生存之道。
她可以確定,當兩年后,段不驚帶著死亡大軍攻城時,她絕不會在京城了——不論是生,還是死。
所以,就算段不驚氣勢逼人,話里透著曖昧不明,小嬋也不想躲了。
她甚至挑釁地微微朝前一步,離段不驚更近了一些,故意不解眨眼問道:“都尉說的勢在必得,是祁王爺……還是你自己呀?”
她挨得太近了,帶著桂花糕香甜的氣息,伴著讓人顫栗的麻癢叩襲而來,再剛硬的理智也變得昏昏然。
段不驚被那雙如水勾魂的眼眸,蠱惑入夢,忍不住低頭。
嘴唇堪堪碰到那抹桂花香的清甜柔軟時,段不驚不得不頓住。
冰涼的鋒芒,伴著刺痛抵在了他的喉結之下。
姬家小嬋的手里,不知什么時候捏著一根巴掌大的袖箭,正壓在他脖子的要命之處。
“虎狼惡龍固然勇猛,牙爪鋒利難擋,可鳥雀小獸,也自有生存之道。只看有沒有被逼到墻角絕境,能不能全然豁得出去,所以閣下在替我擔心什么?”
這支袖箭,是祁王當初在船上惡作劇,射斷了擋雨布繩子的那一支。
上好的精鐵,鋒利無比,今日正好派上用場。
說話的功夫,小嬋另一只手的指尖,頑皮爬上了男人英俊年輕的面龐。
段不驚的骨相優越,那細白的指尖隨著薄唇,還有高挺的鼻梁起伏,最后定在他濃眉間,順勢往下,輕柔而惡劣似地虛虛劃下一道。
男人不會知道,上一世,她就是在這個位置,給段侯爺狠狠增添了一抹艷紅。
小嬋還記得那時的感覺,帶著三分害怕,可更多的是,狠狠踩住所謂強者尊嚴的興奮……
可惜現在,并不是回味的時候。
姬小嬋不想鬧得無法收場,轉頭想要揚聲喊對街的溫伯過來。
待武功高強的溫伯來了,她再撤箭,跟段不驚解釋一下,自己只是不喜歡男人靠得太近,不小心冒犯了都尉大人。
再然后,就此跟這位施禮告別,謝謝他之前的照拂,平生不復再見。
可她剛剛啟唇,還沒等喊出聲,手腕突然一痛,甚至來不及反應,眼前景色飛快顛倒。
她被迅速翻轉,胳膊反折在背后,身體被死死壓在了墻上。
力量懸殊,生死定奪便是一瞬間,那袖箭也嘡啷一聲,跌落在地。
小嬋被擠壓在男人結實寬大的身體和冰涼的青磚墻之間。
粗糲的墻面壓得她的臉有些疼,惡龍粗野的呼吸噴薄在脖頸和耳旁,讓她動彈不得。
該死,第二世能劃破段不驚的臉,果然是那廝故意迎上的,卻給了她無用的自信錯覺。
她怎么會以為自己出其不意,可以暫時制住這個陰險狡詐的男人?
小嬋向來審時度勢,可以隨時放下無用的自尊。
眼看弄巧成拙,立刻軟下聲音道:“對不起,我不過是在開玩笑,奴家怎敢……”
“虛情假意的話,還是別說了!”
段不驚的聲音冷厲,再不復以前與她說話時的寬和。
他的一只大掌還死死握著姬小嬋的手腕,另一只胳膊環住了她的纖腰,用讓人窒息的力道死死勒住。
小嬋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真切感受到他緊貼著她的后背傳遞來的緊繃和微微顫抖。
那是人陷入劇烈情緒掙扎時,身體控制不住的自然反應。
小嬋不知自己勾起了段不驚什么惡劣的情緒,只能乖巧閉嘴,靜等他怒火消退。
待耳旁的呼吸逐漸平穩,男人終于微微松了勁兒,讓她不再緊貼起墻面,而是將她單薄的脊背靠在自己的懷里:“沒有十足把握,永遠不要想著跟人豁出去。你到底在依仗什么?有什么本錢跟人搏命?”
段不驚的聲音依然是透骨寒冷,一句句訓斥著。
小嬋也不知今日為何會與他言語相斗,鬧得這般不可開交。
段不驚固然有意找茬,大搞曖昧在先,但她也不該被他激怒應戰。
總歸,她還不是很了解段不驚這個人,不該以為分別在即,一時得意忘形。
可他說的話,卻讓人更加生氣。
不豁出去,難道就有第二條出路?
她從七歲起,雖有父母,卻無人依靠。之后兩次嫁人,更是讓自己深陷無助的險境。
不過他說得也對,豁出去不難,可沒本錢的豁出去,不過是螻蟻無用的負隅頑抗,給強者增添笑料罷了。
她現在,沒有本錢。
所以被他鉗在懷,只能乖巧低頭,挨訓也不說話。
許是察覺到她沉默的反抗,段不驚總算識趣,住了口。
隔著一墻,便是熱鬧街市,商販呼喝叫賣的聲音,淹沒了這一隅的安靜。
段不驚用衣袖擦了擦她臉蛋上蹭的墻灰,這次小嬋強忍著沒躲。
段不驚低頭看了她一會,問:“方才是我冒犯了,答應你一件能做到的事做補償,好不好?”
小嬋飛快抬頭,斬釘截鐵道:“好啊,你和你手下以后都離我遠遠的。”
段不驚眼睛不眨道:“換一個吧。”
“為什么?”
“因為做不到。”
小嬋心里暗罵了一句,又靜默了一下道:“有人可能在東村埋伏,要害我外祖,你能幫我查出背后主謀嗎?”
段不驚簡單問了一下事情的緣由后,便痛快應下了。
就在這時,墻外傳來了白蘭隱約的呼喊聲,應該是見小姐一直不回來,便來尋人了。
小嬋高聲應和了一聲,便準備離開這個偏僻破院。
可是段不驚卻抓住了她的手腕:“姬小嬋,我是土匪,不是好心的圣人。記住,下次你若再求我,就得付出代價,無論你付不付得起,愿不愿意……”
說這話時,他帶著某種篤定。
姬小嬋沒有回答,她不覺得自己以后會跟姓段的有任何交集。
她想用力甩開他的手,手心里卻被塞入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短而小的匕首,熟牛皮的刀套,不甚精致的刀柄,卻頗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