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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雪欺骨 這才叫真正
柳韞心知來者不善, 攥著布袋的手指又收緊了些,依禮屈膝:“娘娘有何吩咐,奴婢聆聽?!?
“吩咐談不上?!庇噱盗舜挡璞K上的浮沫, 唇角勾了勾, “就是有些好奇。本宮久居深宮,見識淺薄,像柳娘子這般情形,倒真是頭一回見。一個朝廷命婦,節(jié)度使的正妻,不在府中相夫教子、打理中饋, 反倒反倒穿著一身宮女的衣裳,出入宮禁, 甚至……長留君側。”
她放下茶盞:“本宮思來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陛下仁厚, 體恤臣下, 或許真為頭疾所擾,一時尋個懂醫(yī)的女子侍奉湯藥,倒也罷了。可這侍奉, 怎么就侍奉到含元宮內殿去了?怎么就連夜里歇息的地方,都安置在陛下寢殿之中了?”
她的聲音逐漸轉冷, 鳳眸中那點偽裝的客套褪去, 露出底下的冰冷。
“柳娘子,”她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柳韞低垂的眼簾, “你自己說,這于禮,合嗎?于法, 容嗎?傳揚出去,你夫君的臉面往哪兒擱?你們陸家百年的名聲,還要不要了?還是說,你仗著有幾分姿色,又頂著個‘救命恩人’、‘賢良淑德’的名頭,便覺得可以罔顧人倫,行此狐媚惑主、不知廉恥之事,將陛下的仁慈與陸家的體統(tǒng),都踩在腳下?!”
“奴婢不敢!”柳韞被她這番疾言厲色的指控刺得渾身發(fā)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殿內鋪著光滑的金磚,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裙直侵膝蓋骨縫,但她此刻已顧不得那點冰冷,急急辯白,“陛下召奴婢入宮,實為侍藥。奴婢自知身份尷尬,日夜惶恐,從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念!留在含元宮,皆是奉旨行事,絕非有意為之!”
余妃嗤笑道:“好一個奉旨!陛下的旨意,便是讓你一個臣妻宿于龍榻之側?柳氏,你當本宮是三歲孩童,還是當這滿宮上下都是瞎子聾子?!”
她越說越氣,胸口微微起伏,顯然那日在含元宮受的冷遇與難堪,此刻盡數(shù)化作了對眼前之人的遷怒與愱恨。
“本宮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余妃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幾步走到柳韞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打量著陛下年輕,又因著頭疾對你稍假辭色,便真以為自己與眾不同,可以一步登天了?我告訴你,這宮里頭,最不缺的就是你這種自以為是的‘聰明人’!陛下不過是一時興起,或是礙著陸大人那點兵權不好立刻發(fā)作,你還真當自己是個角兒了?”
柳韞伏在地上,額頭頂著冰冷的地磚。她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火上澆油,只能將幾乎沖口而出的嗚咽和反駁死死壓回喉嚨深處。
余妃見她只是伏地顫抖,一言不發(fā),那副逆來順受卻又仿佛無聲抗拒的模樣,更激得她心頭火起。
“不說話?”余妃繞著柳韞緩緩踱步,裙擺掃過地面,“是覺得本宮冤枉了你,不屑辯解?還是自知理虧,無話可說?”
她停在柳韞側前方,目光落在殿外飄飛的細雪上,忽然道:“這殿內燒著地龍,未免太暖了些,暖得人都忘了外頭是什么節(jié)氣,自己又是個什么身份。”
她側首,對身旁的宮女淡淡道:“去,把靠近門的那扇窗開了,通通風。也讓咱們這位柳娘子清醒清醒,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分。”
宮女應聲而去。雕花木窗被推開一條縫隙,凜冽的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立刻呼嘯著灌入殿內。
風正對著柳韞跪著的方向,吹得她發(fā)絲凌亂,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
過了會,余妃似乎覺得還是不夠解氣,道:“既然要清醒,跪在這兒怕是還不夠。”
她重新坐回椅中,攏了攏自己的狐裘披風,語氣輕飄飄的,“扶柳娘子去外頭跪著罷。那兒敞亮,風雪看得真切,想必腦子也能更清明些?!?
兩名身形健壯的嬤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韞。
柳韞掙扎了一下,卻被更用力地鉗制住,幾乎是半拖半架地,弄到了殿門外臺階下數(shù)步之外。
此處寒風無阻,比殿內更冷上數(shù)倍不止。
方才在梅林沾了雪沫的衣裙本就濡濕,此刻被風一激,濕冷地貼在皮膚上,寒意如同無數(shù)細針扎刺。
地面更是鋪了一層不薄不厚的積雪,人跪上去,直接淹沒了小半截膝蓋,那冰冷濕滑的觸感讓她瞬間打了個哆嗦。
這感覺,著實冷得讓她難受。
余妃并未跟出來,只讓人將自己的圈椅和暖爐挪到了殿門內不遠,正對著柳韞跪著的位置。
她裹著厚厚的裘衣,抱著手爐,好整以暇地坐著,像欣賞雪景般,看著雪中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的身影。
“柳娘子覺得這雪景如何?”余妃端起宮女新?lián)Q的熱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聲音透過風雪傳來,帶著一絲愜意的慵懶,“本宮倒是覺得,紅梅映雪,固然風雅,可看久了,也不過如此。反倒是這素白一片,干干凈凈,最能滌蕩人心里的那些個不該有的腌臜念頭。
“你們瞧,這雪啊,看著干凈,底下是什么,誰也不知道。就像有些人,表面裝得一副清高柔弱、與世無爭的模樣,誰知道內里藏著怎樣攀龍附鳳、不知廉恥的心思?仗著有幾分機緣,便妄想一步登天,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有沒有那個命格承受!”
宮女們垂首應是,無人敢多言。
漸漸地,柳韞膝蓋從最初的刺痛漸漸變得麻木,寒氣從每一個毛孔鉆入,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
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夾雜著余妃時高時低、指桑罵槐的譏諷。
比起在含元宮面對裴昱容時那種深沉難測、如履薄冰的恐懼,此刻的處境更加直白而殘酷。
明晃晃的惡意,毫不掩飾的折辱,陌生的環(huán)境,無處求援的絕望。
她知道余妃是把對裴昱容冷落的怨氣,全數(shù)傾瀉到了自己這個“狐媚惑主”的靶子上。
或許在余妃看來,陛下不近女色,卻獨獨留一個臣子之妻在寢宮,這不僅是打她的臉,更是一種難以理解的近乎惡心的悖逆。自己越是沉默順從,在她眼中恐怕越是做賊心虛、目中無人。
但柳韞早已有些不知身處何處了,她感到恍惚,靈魂與身體仿佛被剝離。
從小到大,她面對的不過是藥草的澀苦、病患的呻吟,至多是阿爹亡故后的生計艱難。
人心算計、口舌刀劍、這般直白而扭曲的惡意,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