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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時,卻聽得有內侍高聲宣駕:“圣上駕到”有些尖細的嗓音撥得老高。
劉肇在眾人擁駕之下進了中庭,卻見稽首而拜的宮人們神色皆有些驚惶不定,仿佛剛剛受了多大驚嚇似的。
而此間主人,竟未出來迎駕。
“稟陛下,貴人她前日感了風寒,至今未愈,尚臥榻修養。”跪在最前列的嘉平,力持鎮定地從容稟道。
感了風寒?少年天子微微一怔,雖是仲春天氣,洛陽地處朔方,夜里的確寒氣侵人,她難道又是晚間看書忘了閉窗么?
心下微微疑惑著,劉肇啟步徑自從中庭到了內寢,很快便看到了那張素漆床上靜靜躺著的少女。
鄧綏靜靜躺在床榻上,擁著繡絹被衾,雙目緊緊闔著,面色蒼白中帶著幾分僵青,甚至頰側有隱隱的凍血淤痕天子見狀,面色驟然一變!
他略掀開被衾一角,拿出了鄧綏的手,發現指節各處皆是青紫色的血淤,幸得已浸過了藥,不至于滿手凍瘡……這,哪里是風寒?!
“究竟出了何事?”他喚了嘉平進來,厲聲問心底里隱隱有了猜測,讓他緊皺了眉頭。
嘉平見狀,自然不敢隱瞞,便自前日貴人蒙皇后召見,之后受了怎樣對待,凍得暈死在長秋宮前后怎樣被人送了回來,醫工又是怎樣診斷……皆事無巨細地一一詳稟,而后天子的臉色愈來愈發青起來。
聽罷,他揮退了一殿侍婢,而后重重闔上了眼。
好一會兒,他才略略清定了神思,靜靜在榻畔茵席上跽坐下來,目光溫和地落在榻上虛弱地臥病的少女身上
眼前的人,仿佛天生便是這般淡然無爭的性子,記得正旦宮宴,掖庭中的妃嬪皆錦衣麗飾,只她一人穿了往常的舊衣,形容素淡;
她寬和卻也細謹,從不愿同旁人爭風,若有衣飾與皇后略為相似,便斷不會再上身;
她每每容讓謙卑,因著身量頎長,在皇后面前時從容都是往往躬身,以免惹了她不快;
她甚至有些藏拙,分明那般的卓犖才學,穎悟機辯,但在一眾宮妃戲言笑鬧時卻是一慣緘默,或言語訥訥,只聽著旁人嬉笑……
呵,連這樣的人,皇后竟也不容到了這般地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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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鄧貴人被皇后召見,既而重病了一場之后,長秋宮便徹底冷清了下來,除了平日的各樣祭祀與宴度帝后會一同參與外,天子幾乎未再主動見過皇后陰氏。
曾經那個天子獨寵整整三載的陰皇后,算得失寵了,而整個后宮最為炙手可熱的,成了鄧貴人所居的嘉德宮。
春秋代序,斗轉星移,時令已入仲夏,這一日正是五月初五。
劉肇來時,鄧綏正在忙著制桃印。
說起來,時下的風俗許多都旨在辟邪祈祥。門額之上時常繪神荼、郁壘之像,懸著桃印、桃人、羊頭等物,而五月初月制桃印已漸成風俗。
劉肇進屋之時,少女認真地將一塊六寸見方的桃木刻上紋絡,但手上并不多靈巧。
她是知道他已經來了的,但卻并沒有起身相迎,這一段日子,彼此之間早已沒有那般拘束。
“莫若,還是我來罷?”天子也是毫不介懷,進了內室便,便極為隨意地攬衣落座,在一旁靜靜看著她幾乎有些笨拙的動作,過了一會兒后,不由開口道。
他竟懂這個?鄧綏聞言,倒是頗有些意外。
少年也并不解釋什么,只是十分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了那塊桃木,隨著手上收放自如的動作,細細的木屑自刻刀下紛紛而落,一個個精致的符文便顯形其上……
“陛下學過篆刻?”鄧綏看罷,有些訝異地問。
她話音落后,那廂的天子卻是頓時止了手上的動作,神色默然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方開口道:“是啊,*歲時學了許久呢。”
“自幼年起,母后待我一直不怎么親近,莫論我在父皇面前多乖巧,莫論我怎樣用功讀書,莫論我花多少功夫替她掙面子……她都只是在旁人面前才會親近我些,私下幾乎不曾對我笑過一回。”
“我總覺得,是自己還不夠好。所以,鎮日挖空了心思想著怎樣才能討母后喜歡。”說到這兒,十八歲的少年天子,神色幾乎有些凝重。
“母后她有一枝于闐白玉的鳳鈿,極為喜歡,可惜有一回不慎失手摔了,并為此大發了脾氣。”
“我那兒有一塊更好的于闐白玉,是父皇賜的夔龍玉鎮,所以,便想著將它改雕作一支一模一樣的鳳鈿,送給母后好讓她開心。”
“之后,我便偷偷向宮中的玉匠詢問,誰知這玉匠一聽說是要將那夔龍玉鎮重新雕,怎么都不敢松口,怕因此獲罪。我只好另尋法子……最終就打算自己學著篆刻。”
“那時候還在想,若是母后知道我親自雕了玉笄給她,想必會更歡喜些的罷。”
鄧綏在一旁靜靜聽他說著,想到這母子二人后來的境況,不禁默然。
“我花了幾乎所有的暇余來學雕工,晝夜以繼,就這么從八歲學到了九歲,一年多時間下來,竟能雕得像模像樣了。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拿了那塊玉鎮,一點點改刻起來……”
“父皇發現不見了那玉鎮,我只好謊稱自己丟了,被狠狠訓責了一通,父皇極少對我失望的……可那一回卻是大怒。我心底里又是難過又是害怕。但卻又暗自慶幸……那鳳鈿已經快雕成了。”
“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總算成形了呢。”
☆、第93章 漢和帝與鄧綏(十二)
“那一天,我興高采烈一大早給母后請安,獻寶似的把那裝著鳳鈿的漆奩捧給她。母后她卻只看了一眼,不耐煩地道‘這般拙劣的雕工,也值得你寶貝?’”
“我頓時再說不出話來,半晌只囁嚅道,是自己雕的。熟料母后聞言,勃然大怒‘原來你這些日子功課不用心,便是用來做這等無用之事,怪道惹了你父皇氣怒!”
“她揚手便摔了那鳳鈿,我看著它被狠砸在宮磚上,碎作好幾段……”
“而此后,我便再未碰到刻刀了。”
鄧綏怔怔聽著,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安慰她雖曉得太后竇氏與他母子間并不怎么親近,以至于輔政四年,完全架空了天子,讓他形同傀儡。但,卻從未想過原來自他幼時……這些癥結,便這么深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