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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劉慶與左小娥(六)
左氏姊妹便這么在溫德殿安下身來。清河王因年紀尚小,既未娶妃,也無姬妾之流,是以宮中還沒有主母。唯算得上半個主人的便是傅母衛氏,她自小照看清河王長大,情份頗深,所以這溫德殿中一應事務皆是由她主理。而衛氏又一慣對她們姊妹兩個十分厚待,因此日子過得實在比原先在掖庭時輕松了太多。
左大娥名為樂伶,但劉慶雖養了一屋子伶工歌伎之類,卻只有閑暇時偶爾才聽曲賞舞,所以平日里大都是閑著的。
至于左小娥,在書房服侍也不過是添香研墨之類,自從劉慶令她整理書閣后,小丫頭研墨時便再未走過神兒了……算是讓他略微松了口氣。
而對這十一歲的小丫頭而言,就沖著這閣中的萬卷藏書,那怕將她在這兒關上一輩子,亦是心甘情愿的。
十二歲的清河王劉慶,則因為這個小少女的到來,原本乏善可陳的宮闈生活日漸多了許多趣味。譬如……捉弄某只小了他一歲的小丫頭,看她驚惶失措又窘迫的呆模樣,實在比那些歌舞消遣來得好玩兒。
每當左小娥正躲在九思閣的僻靜角落里,捧了一卷竹冊,神游書海,不知世上春秋時,劉慶故意放沉的腳步聲總會措不及防地驀然響起在身后……驚得小丫頭一頭冷汗,手中的書卷幾次都跌落于地。
小丫頭回神之后,自是執禮連忙請罪——殿下是讓她整理典籍,可沒有許她這般偷閑。
而每逢此際,劉慶總是一幅面無表情模樣,并不斥責,卻也不發話。只饒有趣味地看著小丫頭雖一派驚惶,可眼角卻仍不時落向掉在身旁的書卷,似乎是還想找到自己方才看到的地方,然后再繼續看下去……目光幾乎要膠在那兒,動都舍不得動一下。
看書正酣時被人打斷,果然是很煎熬的事情呢……劉慶忍俊不禁,不過,他不介意讓她更煎熬點兒。
“我要去太液池垂釣,還缺個捧魚筌的小丫頭,就你罷。”十二歲的小少年,十分惡劣地總喜歡在這種時候尋名目徹底地打斷她,并且……一耽擱便是許久許久。
每每,小丫頭總是緊蹙眉頭,抿著菱紅唇角,提了柳制的魚筌,靜靜立在他身后。一雙淺色的澈亮眸子眨也不眨地看著面前一池碧波上浮起的小小魚膘,期待著它快些動上一動……最好殿下早早釣滿一筌魚,然后就興盡而歸。
可,每回都是等了不知多久,卻也不見一絲動靜……分明聽說這太液池中養了幾萬尾鳳鱭,可怎么就一尾也不來咬鉤呢?
小丫頭眉頭越擰越緊,唇角抿成一線,幾乎望眼欲穿。
她若知道,他垂下的根本是只無餌的空鉤,恐怕會炸毛的罷?
——攬衣安然靜坐于柳蔭下,似是一派悠然閑淡的劉慶,心底里暗暗道。
日子就在這樣的嬉鬧間過得飛快,傅母衛氏皆看在眼里,心中多少欣慰……殿下自五歲失恃起,心思便日漸深了起來,表面卻活潑跳脫,內里其實戒心極重,自小身邊唯一的玩伴便是當今圣上,可因年紀漸長,也便有了拘束。
這個孩子,其實很少有同齡的伙伴,心底里也有些寂寞的罷。而如今這個左家的小丫頭既令人放心,又頗為有趣,所以,殿下他才這樣樂此不疲地以捉弄她為樂……終于有了玩伴,所以如此的雀躍罷。
自七年前起,她幾乎便再未見殿下這樣真心的喜笑歡悅過了。
這一天,左小娥又一次被劉慶自書房中拽了出來,陪著他去云臺觀景。兩邊樹以青松的寬闊御道上,小丫頭萬般不情愿地走在他身后,低眉垂目,好不讓自己的沮喪表現得太明顯。
“小心!”驀地,隨著劉慶一聲急促地短喝,小丫頭給他猛力一拽,堪堪避過了一輛自她身邊揚長而過的車駕。
左小娥驚魂甫定,半依在他身前,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了發白的面色,心下的驚懼也漸漸平抑了下去。
“殿下,那……是誰的車駕?”小丫頭心有余悸地問道,又帶了許多疑惑——誰人這般囂張,膽敢在宮城之中縱馬?
“長樂少府郭璜之子,射聲校尉郭舉。”劉慶目光淡淡落向那輕駕呼嘯而去的方向,波瀾不驚地道。
“射聲校尉?”左小娥似是更加疑惑了,這是八大校尉之一,屬北軍中候,領宿衛兵,秩為比二千石——確是階位極高的武官,但這可是宮城之內,即便像殿下這樣的諸侯王亦不見這般放肆的。
何況,既是武官,那車駕的方向怎會是太后所居的壽安殿?
于是,小丫頭便將疑惑的目光轉向了身邊的少年——殿下總該知道的罷。
“呵……”劉慶見她這模樣,不由輕輕笑出了聲,而后眸子里便透出些許哂意來“這位郭校尉如今不過弱冠年紀,身量頎長,相貌俊美。“
左小娥只是時學為書犯癡,但論心思,亦堪稱玲瓏,略徊思量了他言下未臻之意,霎時間不由張口結舌:“他、他是太后的……?”
“這有甚稀奇,太后年未三旬,也還不老呢。”劉慶撇撇嘴,神色間有些不屑,當年先帝才剛剛崩逝,各諸侯王入京吊喪,齊王之子劉暢年少俊美,便這么入了太后的眼,時常出入宮闈,寵愛頗深。
而太后的兄長竇憲則惟恐劉暢得寵,會分薄了他手中的權勢,于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刺客取了劉暢性命。事發之后,太后大怒,將兄長其關進內宮,監.禁了好一段時日。
這事兒也算是當年好一樁笑料了。
而如今,去了劉暢,又來了郭舉……太后,還真是不甘寂寞呢。
左小娥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待心底里的驚意緩緩平復,才又開口道:“那,圣上他……知道么?”
聞言,劉慶神色微微一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那個阿弟,又哪里是不曉事的天真孩童?
只是,不知他心底里到底是何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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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立春日,洛陽東郭外。
“殿下,我們便躲在這兒看么?”左小娥一身不顯眼的湖色細絹襦裙,坐在大道旁一棵老桑樹粗壯的枝干上,看著身邊的劉慶,小聲問道。
“我不必同他們一起郊祭,自然就來看熱鬧了。”小少年是一身與她同色的直裾袍,斜倚在近旁一個大分的岔枝處,目光懶散地落向大道上的祭臺,嗓音里帶著少年初初長成的特有沙啞“你也瞧著罷,雖不及宮中的正旦宴熱鬧,但卻要有趣得多了。”
“唔。”小丫頭點了點頭,也是十分有興趣,所以目光便隨著他望向東邊的祭臺,不久,果然便見城門中井然有序地行來了千余人眾,百官公卿皆身著青衣,戴青幘,一派青綠顏色,倒是蔚為壯觀。
本朝開國以來,服飾規制便十分嚴格,朝中官員除武官外,衣服皆從五時之色。從立春到立夏,衣青衣,服青幘;從立夏至季夏,衣赤,季夏衣黃;立秋前十八日,衣黃;立秋,衣白,皂領緣中衣;立冬,衣皂,迎氣于黑郊。
而自明帝永平年間起,便有了立春日迎春的禮制,從朝廷到縣郡地方都要舉行迎春禮。這一天百官著青衣迎春于郊,祭青帝句芒,歌《春陽》,舞八佾《云翹》之舞。
劉慶便是帶了左小娥特意來湊這個熱鬧的。祭禮并不十分枯燥,祝詞頌畢,很快便開始了《云翹》舞,《春陽》歌,左小娥自幼在宮中見的樂舞多是哀感頑艷或鬧熱喜慶,這是頭一回見這般莊重肅穆的祭祀之舞,感覺萬分新奇,直看得目不轉睛。
歌舞一直持續了大半個時辰,而待歌收舞罷后之后,便見公卿百官劉劉向東肅立,神色敬慕——仿佛是迎接著什么似的。
而后,只見東邊綠意初生的麥田間,自阡陌縱橫的田垅處,就那樣走出一個四五歲大的青衣童子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