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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姊妹往后便是這溫德殿的宮人了,宮中的規制禮儀之類想必都是熟記的,當是不須老身啰嗦了。”她神色澹然無波,但語聲卻稱得上溫和。
“這溫德殿中,如今各處皆有空缺,不知你二人有何擅長之處?”衛氏問。
左大娥聞言,心下委實詫異。她們姊妹只是掖庭罪奴,論出身,實是再鄙賤不過的,但聽這位傅母的言下之意,竟是任她們在殿中擇職當差……這,未免也太厚待了些。
她按下心頭疑惑,十分謹慎地垂首答:“婢子會擊磬,琵琶,擅長巾舞?!?
衛氏聞言,神色溫和地點頭,目光復又落向了左小娥。
“婢子……”她本想說自己善吹籟,可話未出口,卻是心下一動,抱了一絲絲希望,有些異想天開地問道“這兒應當有書閣的罷……那,書閣還缺當差的婢子么?”
聞言,左大娥心下一急,而衛氏則是詫異之下一時語凝……這、這小丫頭怎會竟是個書癡?!!!
作者有話要說:
☆、劉慶與左小娥(五)
幾日之后,左大娥成了宣德殿中一名樂伶,而左小娥則如愿在溫德殿的九思閣當上了差。
九思閣作為諸侯王的書房,自然卷帙浩繁,汗牛充棟,看到這這閣中萬冊藏書的那一刻,小丫頭心底里簡直做夢似的歡欣雀躍……這么多的書啊,沒想到,她這輩子竟能看到這么多的書呢。
即便、不能翻閱,只這么每天看看簽牌,過過眼癮也是好的啊。
半月后,溫德殿,九思閣。
向晚時分,西邊天宇間一輪藹紅色的斜陽將將墜入蒼青山巒間,柔亮夕暉自文杏木的斜方格紋窗透了進來,暈開半室緋光,映得這一間整肅簡雅的書房也多了些暖色。
三丈見方的殿室,其中一排排素漆的樟木書架櫛比而列,每一層寬槅上都井然有序地羅置著竹簡、木櫝、帛書等,甚至還有些獸皮所制的革卷。沉黃色的簡櫝上,皆墜著玉制、象牙制或者竹制的簽牌,逐一看上去,《淮南子》《天人三策》《竹書紀年》《漢書》《兩都賦》《甘泉賦》《河東賦》《羽獵賦》《鐃歌》……既見經史百家之屬,也有詩賦歌辭之類,半月前初見之時,令得左小娥連連咋舌,既而驚喜不已。
此時,這偌大卻并不空曠的書房中,西窗下的素漆書案后,十二歲的青稚少年正懸腕而書,柔暖夕暉浸得他一襲秋白色衣衫染了薄紅,仿佛整個人都籠在一團淺緋色光影里,越發顯得眉目秀致。
“墨太濃了。”他語聲無奈,似是有些忍無可忍地頓了筆,抬眸向案旁的左小娥道。
這小丫頭本是幫他研墨,奈何手握墨柱,一雙眼卻眨也不眨地膠凝在竹冊的篆字上,菱形卵石方硯中的墨汁已濃稠成了墨漿也渾然不覺……
“?。俊甭勓?,十一歲的小少女驀然警醒,匆忙地那卷《長楊賦》上收回了目光,一雙清透眸子有些驚乍地看著硯池中已然稠成了漿糊的墨汁,著實狠嚇了一跳。
小丫頭一張清靈臉兒漲得通紅,連忙請罪道:“殿下息怒!婢子,婢子……這就去倒了重新研!”
劉慶看她這呆拙模樣,心頭卻是無奈又好笑:“你就這般喜歡看書?”
“嗯嗯!”小丫頭聞言,微怔了一下,而后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幾歲識的字?”他問。
“呃……”小丫頭微微皺了眉頭,努力地想了想,道“似乎是自沒未進掖庭的時候起罷?!?
聽阿姊說,他們左家亦是幾代詩禮傳家,雖非顯貴,卻也頗有些底蘊。而她出生之后,一向極得長輩珍愛,未足四歲便開了蒙,同家中眾諸兄長阿姊一齊識字學書。
劉慶聽罷,微微露出一絲訝異。
自本朝開國以來,便重視文教,官宦人家,不止男兒以讀書為業,女子才識出眾的亦不稀見。不過,四歲開蒙也委實早了點兒……想必這小丫頭當年在家中,定是十分聰靈,且頗得父母寵愛罷。
“不過,那時年紀還小,其實我已不大記得清了?!弊笮《鹕裆故鞘制届o,只微微垂了眸子道“自懂事起,我便同阿姊住在掖庭了……因為年紀還小,所以鎮日里也沒有多少活計?!?
“掖庭之中沒有其他像我這般小的孩子,所以沒有人陪著玩耍,而阿姊亦不放心我一個人到處跑,因此,整日間便是一個人乖乖呆在屋子里,實在是憋悶極了。”
“后來啊,阿姊見我性子漸漸沉郁,擔心得很,于是便重又教我識字。當年罰入掖庭時,身邊自然不曾帶了書冊,但幸得阿姊還記得許多,于是便悄悄搜羅了簡冊默了出來,再一個一個字地教給我,細細同我講每個篆字的形義……就這樣花了三年多工夫,我便識得許多字了,也就看得懂那些書了?!?
“忽然間便覺得新奇極了,看著這一個個篆字,才知道原來除了掖庭,除了這皇宮,除了洛陽,天下是這么大的地方……冬日里不落雪的南越,夏日里嚴冰不消的昆侖山。知道以前有那么久遠的時光,那些多的神祗傳說,趣聞故事,還有各式各樣的俚俗,就樂舞這些,原來曾經有燕舞、楚舞、趙舞、淮南舞、宋舞、蔡舞……而如今多已失傳了,可惜得很?!?
小少女一雙凈澈的眸子幾乎燦然發亮,旁若無人地說著心底里的許多思緒:“且我尤其喜歡辭賦這些,讀唱起來瑯瑯上口,比《詩》里的三百篇都好聽?!?
“阿姊說,左家原是詩禮傳家的,族中女兒也多識文斷字,但入了掖庭,這些東西也都沒有什么用處了。可我偏生喜歡得很,看到有趣的書,便好像陷進去了,再舍不得出來似的……”
“后來,還險些因此誤了事,幾回都害阿姊擔心……”說到這兒,小丫頭低低垂了頭,神色間帶了些愧疚。
“這樣啊……”劉慶靜靜聽她說罷,竟是一時無言。
他同諸皇子,也大都是四五歲上開的蒙,而后便被諸位飲譽國中的鴻儒師傅們嚴加督導,幾乎是被逼著捺下性子習字,否則便會被訓斥,再厲害些,就是告訴予父皇了……這等日子,簡直煎熬!
也就是后來年紀日長,才漸漸明白了此中意義,不那么排斥而已……誰曉得,如今竟給他遇著一個天生書癡的小丫頭!
也真是難得很……不過,他卻并不怎么詫異,只覺有趣得很。
室中微微靜了片時,而后,小少年似是無奈地輕啟了聲:“半月以來,這已是你第三回研稠了墨。”
說罷,劉慶看著素漆案上菱形方硯里那一硯池的墨色漿糊,似嘆了口氣。
“我、我當真知錯了?!彼行┗炭值?,好不容易到這兒當上差,卻是又為看書犯了錯處。殿下他一向雖是寬和的好脾氣,大約不會重罰,可……大約會被安置去別處當差罷?
小丫頭后悔不迭地垂了螓首,眸子霎時凝了些水光,狠狠咬了唇。
劉慶見她這副模樣,心底里有些莫名,竟還微有一絲觸動……自己并未說甚會,她,怎么就委屈成了這樣兒?
“既知錯,那,便罰你將這閣中的書都整理一遍罷?!彼K于發了話,語聲不覺放得柔和了些。
聽到不會被趕出這九思閣,小丫頭心下驀地一松,即而便是有些茫然地道“整理一遍?”
“許多書卷,我平時閱罷都隨意放的,你將它們分門別類放好……自然,有些沒有墜簽牌的,一定要自己細閱過了才好安置妥當?!彼a充說道”可明白了?”
“嗯嗯?!毙⊙绢^聞言,只知點頭,頓了片時才后知后覺地明白……那豈不是說,為了整理好書卷,這些書她便可以隨意翻看了?
十一歲的小丫頭只覺得做夢一般,這、這不是真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