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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霍成君看來,這位行事穩重,溫和藹然的馮伯算得上闔府上下最可親的人之一了。聽鶯時她們講,前些日子阿父猝逝之時,闔府上下惶亂一片,全仗家丞力持鎮定,妥當安置了一應事務,才穩住了局勢。
十多年間,雖是主仆之分,但她卻一直都將馮伯看作長輩。而此刻,見到他,更是仿佛吃了顆定下丸般——其實,她心底里是害怕極了阿母現下這副模樣的。
馮子都見眼前這情狀,便徑自穩步走進了室中,在霍顯身畔攬衣跽坐下來。他抬手自漆案上執了銅鑒,緩緩將梅漿斟入琉璃盞中,再捧到霍顯她前,語聲溫和里帶了些安撫:“皇后殿下只是小兒心性,夫人莫要氣著了。”
婦人面上的厲色微微緩了緩,卻仍是怒氣未褪。
馮子都于是更抬高了琉璃盞遞向她,語聲愈發溫和:“這是吩咐廚下用去歲冰鎮的梅子煮的,酸潤回甘,正和夫人口味,且先潤潤喉罷?!?
霍顯輕輕吁了口氣,然后抬手接過琉璃盞,淺淺嘬了幾口梅漿,而后語聲總算和緩了許多,只是透出許多無奈和倦怠來:“子都,幸好還有你在。”
看著母親神色似乎撥云見霽,霍成君原本是暗暗松了口氣,但細瞧這眼前阿母同馮伯這副情狀,她心底里不禁就生出了些莫名的情緒。
馮伯一向頗得阿父信重,如今闔府上下倒了擎天梁柱,阿母倚賴他也是應當……只是,這般相處,仿佛哪里不對勁兒的。
總覺得有些蹊蹺,但——究竟是哪里不對,她卻也說不上來。
初,(霍)光愛幸監奴馮子都,常與計事,及顯寡居,與子都亂?!稘h書·霍光金日磾傳》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霍顯】姓不詳,名顯(所以后世便因其夫姓,稱為“霍顯”)。是霍光的發妻東閭氏死后娶的繼室。
☆、漢宣帝與霍成君(十四)
七月,未央宮,椒房殿內寢。
“殿下,這是夫人遣人送進宮的東西?!柄L時恭謹地將一只黑漆旃檀木匣子捧到了霍成君面前,神色間卻微有些猶豫。
“你收著罷。”日光下徹,影透疏窗,明亮的殿室中,少女跽坐在西窗下那張文貝曲幾旁,略略俯身幫阿雪梳理著脊背上的毛發,頭也未抬,有些漫不經心地應道。
“諾?!柄L時聞聲應道,然后便執禮退了下去。
那天,在家丞馮子都的勸解之下,霍顯最終并未逼迫女兒去向方士求子。但,卻是次日便遣人將那位黃須翁的靈符送進了椒房殿,而后,隔山岔五便有各樣求子的秘方被捧到她面前……當真是令她煩不勝煩。
為此,她都許久未回過霍府了。
霍成君活到一十六歲,其實性子是有些荏弱的。自她記事起,便是父母無微不至地照管她的一切,也不容置喙地替她決定一切。多年下來,漸漸長大的孩子便習慣了嬌養,也習慣了順從。
而如今,即便她心中厭煩這許多事情,卻也沒有勇氣當面同阿母據理力爭,所以,唯有選擇怯懦地逃避。
而況,她心底里并非不十分明白,為何阿母與陛下眼下非要到這般形勢?——陛下與先皇后少年結發,伉儷情深,所以立了阿奭做太子,原本就理所應當。
而阿母,則想要她生下孩子,日后繼承大統——為了延續霍氏一門數十年的顯赫,這般計議,亦是人之常情。
可,在她自己看來——那不過一個儲位而已啊。若日后她與陛下有了孩子,那也是阿奭的親弟弟,只要自小好生教養,令他們兄友弟悌,相互扶助不就好了?做不了太子承不了皇位就那么重要么,當王爺既尊貴又清閑呢,有甚么不好?
所以,為何非要這般劍撥弩張,這般逼迫于她呢?
霍成君徑自出著神,阿雪則懶懶地蜷作一團臥在霍成君膝下,睡得酣沉。
它已是一只十分高齡的老貍了,身上原本緞子般雪亮輕潤的絨毛漸漸失了光澤,成了黯淡的枯白色,有些雜亂地皺著。那雙星子般熠熠生輝的異色瞳子也不及原先時明亮,眼角和常常會沁出些黑褐色的穢物。
能活到九歲的貍兒,已是極少見了——她幾乎問遍了宮中所有飼獸的仆僮,都是這般的回答。
也就是說……阿雪它,沒有多少日子了。
暮年的老貍,早不似當年的跳脫活潑,大多數時候,它連夜間也仍是懶懶地臥在殿中,不見出去覓食執鼠,白日更是嗜睡,蜷成一團趴在她膝邊,連動也不肯動一下。
原先,宮人們偷閑時,總有年稚的小宮婢喜歡悄悄拿了彩絳、絲繩系著珠子之類在它眼前晃著玩,然后小貍兒便興高采烈地撲抓起來……可以樂此不疲地玩上半日。而如今,它已是許久連都她的纓帶都不曾撲過了,且任你拿了什么東西來逗,似乎也全然勾不起興趣來,頂多瞥一眼便又闔了眸子繼續睡。
它已步腳遲緩,行動也不甚靈活,以往都是跳上她膝頭來睡覺??砂肽甓嗲澳且换?,阿雪奮力一躍,未承想,竟是氣力不濟,未及踩穩便摔了下來。而從那以后,它就再未試跳過,每每只懶懶地臥在她膝下睡覺。
阿雪吃東西食量也小了許多,不及盛年時的一半。而她也終于知道貍兒其實是喜犖食的,于是體諒它年老,幾乎餐餐都陪著它吃軟糯的肉靡……這樣大抵會容易克化些罷,霍成君默默想。
自一年前起,她每日總會花上好長時間,用漆木篦仔細幫它理順雜亂毛發,而后輕輕用濕帕拭凈眼角——她的阿雪老了,她得照料好它。
“咪嗚……”窗外暮色漸重,已過酉時。酣眠中的阿雪醒了過來,瞇作一線的豎瞳變得明圓如月,看起來比白日精神了許多,它抬起小腦袋,沖她輕聲叫喚道。
白貍兒那一雙藍黑異色的眼睛定定看著主人——盡管明亮不及當年,但卻依舊是一雙漂亮極了瞳子。
然后,那步履蹣跚的老貍抻著后足起了身,然后竟是蓄足了勢,弓起前足,奮力向她膝頭一躍——而后,意料之中地摔了下來,似乎摔疼了,有些無力地蜷了蜷身子,原地縮成一團。
但,也就過了片時,便頗為費勁兒地重新撐起身子,抖了抖絨毛,竟又再次蓄勢,蹲身弓足,奮力一躍向她膝頭跳……自然,又摔了下來。
蒼老的白貍已無力完成這個早年于它而言輕而易舉的動作,但又只原地休憩了片時,它——竟再次契而不舍地重新撐起身子,打算蓄勢發力。
霍成君心頭十二分訝異,自上回打算跳上來時竟摔了下去,阿雪便再沒有試過了……今日,它究竟是怎么了?
她有些心疼地看著自小養大的白貍兒,雙手動作輕柔地抱起它放上了自己膝頭,順手便熟稔地替它輕輕搔起脖兒來——幾乎所有的貍兒,都喜歡主人替它搔癢。
以往這種時候,阿雪都會十分愜意地瞇起眼來來享受,偶爾嘴邊的一對胡須會輕輕抖動幾下。
“咪嗚……”它輕輕叫喚了一聲,而后竟是避開了她的動作,只親昵地將小腦袋在她手心兒蹭了蹭。而后終于心滿意足地臥在她膝頭,卻沒有像以前那樣尋個舒適的地兒闔眼睡下,而是定睛看著她,就這樣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半晌也未轉睛……
次日暮時,未央宮,椒房殿。
劉病已來時,見殿中諸人跪拜之時臉上都有些微焦急神色,似乎是出了什么意外。待天子徑自邁步進了內室,便見霍成君正背對著門,席地坐在西窗下,但跽坐的姿態卻有些異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