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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這會兒竟知道回來了?!”霍成君甫一進了正堂,便聽著阿母這般一句呵斥,幾乎是從來有過的憤然語氣。
霍顯乃是霍光續弦,年紀比丈夫小了近四十歲,如今年紀才過了三旬。雖是孝期,一襲白縞襦裙,低髻銀釵的簡素衣飾,但仍是難掩姿容,麗色奪人。
她席地坐在室中東壁下那張黑地朱繪扶桑弋射紋的鳥足漆案后,看著女兒的目光,幾乎都有些氣急敗壞。
“阿母,”霍成君不由神色惴惴——她長這么生,還從未見過阿母發這般厲害的脾氣。
昨日,阿母遣人傳信到宮中,要她回家一趟,但,她實在不曉得……為何眼下會是這般興師問罪的架勢?
“難道府中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話要說: 把前面幾章都修了一遍,今天的更新應該在下午。
☆、漢宣帝與霍成君(十三)
之后的日子,霍成君過得閑淡而平靜。喪父雖然仍是令她時常夢魘,但終究已經比原先在霍府時好了許多。宮人們都十分妥帖地從不在皇后面前主動提起大將軍,天長日久,再深重的哀思也會日漸一日地淡去。
天子仍是獨寵中宮,夜夜宿在椒房殿,時常會十分費心地搜羅了各色有趣的吃食或玩物帶過來,只為博她一笑,溫存體貼一如往昔。
日子就這么靜水無波般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一載辰光。
自大將軍霍光薨后,天子始親政事。
繼掌大權未久,年輕的大漢皇帝便著手革新吏治,堅壁清野。
這一載以來,遷大將軍范明友為光祿勛,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任蜀郡太守,王漢為威武太守,長樂宮衛尉鄧廣漢為少府。
地節三年四月,天子立皇長子劉奭為太子,大赦天下。
…………
“怎么,這會兒竟知道回來了?!”霍成君甫一進了內院正堂大門,便聽著阿母這般一句帶了譏諷的呵斥,嗓音激烈得近乎有些尖銳,硬生生嚇得她在門邊止了步。
霍顯乃是霍光續弦,年紀比丈夫小了許多,如今看上去也不過三旬模樣。雖是孝期,通身一襲白縞襦裙,低髻銀釵的簡素衣飾,卻仍是難掩姿容,麗色照人。
她席地坐在室中東壁下那張黑地朱繪扶桑弋射紋的鳥足漆案后,手撫案角,目光膠凝在呆站在門邊的女兒身上,急怒里幾分透了幾分恨,恨鐵不成鋼的恨。
“阿母,”霍成君神色惴惴,帶了些怯意地小聲道她長這么大,還從未見過阿母發這般厲害的脾氣。
而況,她實在不曉得……到底出了何事,怎的母親會是這般興師問罪的架勢?
“是……府中有甚么難處么?”
十五歲的少女頗有些憂心地問阿父辭世不過一載,長兄他畢竟不及父親的威儀,或許有人趁隙想自他們霍府討些便宜罷,所以阿母才動了怒。
而她這個身為皇后的女兒,原本也是霍氏最大的依恃之一,阿母氣怒,是怪她近日里不曾回府,沒有替家中出頭么?
可,自入臘后她便一直隨陛下住在驪山的溫泉宮消寒,也是近日里剛剛回鑾呢。
“原來,你竟還不知道出了何事么?”霍顯聞言,神色更怒,幾乎有些氣急敗壞地看著女兒這副懵懂神色,恚然揚了聲道“皇帝他立了許平君生的兒子做太子,你竟還不知出了何事?!”
“原來,阿母說的是此事么?”少女此時方恍然大悟,雖看著母親這副怒極的神情,心下有些惶亂無措,但仍是十分實誠地開了口“我知道的呀,陛下他同我說過的。”
“許家姊姊是陛下結發妻子,又是元皇后,阿奭他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立為儲君原本就再應當不過啊。”十五歲的少女,抬了一雙清泉般澈然的眸子看向母親,心頭雖惶恐不安,卻仍是不解阿母她為何這般生氣。
霍顯聽了這一番話,竟是呆了一呆,而后近乎愣然地看著眼前神色懵懂的女兒。良久,她不由閉了閉眼,長長舒緩著氣息自己怎會養出了這么個不曉事的蠢丫頭?!
“許氏是怎樣微賤的出身!她生的兒子哪里配做太子,更遑論未來的皇帝?!”瞬后,仿佛積聚了許多的所有情緒都驀地暴發開來,霍顯瞠目怒極,憤然撥了聲道“而且,你這丫頭也不想一想,若她的兒子立了太子,日后你生的孩子要如何安置?難道一輩子屈居人下么?”
“我們霍家怎樣的門第,以你的出身,配他一個市井出身的落魄皇曾孫已是至極了。”她咬牙切齒,原本美艷照人的面容,此時仿佛都有些猙獰了起來“如今,竟敢這般明目張膽地立了那許氏賤婦的兒子為儲,不把我霍氏一門放在眼里!”
霍成君有些呆愣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瞬時間仿佛覺得有些陌生似的。在她的記憶里,阿母一直都是美麗而溫柔的,伴在阿父身邊或端莊或嬌俏地笑著,或是對著她寵溺柔和地笑著……雖然也會發脾氣,但卻大都只是斥責仆婢們沒有照料好她。
以往,阿母她雖也對陛下有些微詞,但因為成婚近三載,陛下待她一直極好,所以漸漸地心氣也就平了。
此刻,她是頭一回知道,原來母親生氣極了的時候,會是這般模樣……兇狠得讓她心底里有都些害怕。
“可,我、我還并無身孕。”過了好一會兒,待母親怒氣仿佛平抑了些許,霍成君方才低低垂著頭,小聲囁嚅道。
其實,在十五六歲年紀的霍成君看來——孩子啊,那都是有些遙遠的事情,她自己都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呢。
“是啊,竟還是沒有動靜。”霍顯聞言,暫且擱下了之前的事情不去計較,而是深蹙了眉頭,仔細地凝神思慮起來。
她心底里自然清楚,女兒原本就本同齡的孩子晚熟些,三月前才癸水初至,一直未有身孕算是十分平常的。但如今……他們霍家氏須得要一個外家姓霍的嫡皇子!
“長安城東有個叫做黃須翁的方士,據說求子極為靈驗,今晚莫回宮了,便在家中住下,明日阿母便帶你去瞧瞧。”既然醫工們都沒有法子,那便試試神仙道人們罷。
“阿母……”霍成君緊咬了唇,想想以往見過那些方士們所謂治病的法子,便有些厭惡地皺緊了眉頭。
“你莫要任性!”霍顯面上的厲色更重了許多,見女兒這副模樣,她仿佛再沒了耐心,抬手狠狠拍向了漆案幾面,劈聲作響“你是大漢當今的皇后,你所出的孩子我的外孫,才是最明正言順的儲君,莫論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我們霍氏,都須得有個兒子!”
面對著眼前言語狠厲,神色近乎都有幾分魔怔了的母親,霍成君腳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兩步,面上一派驚惶無措。
“夫人。”一記溫和里帶了安撫的嗓音于這駭人的怒聲之后響起,讓人心下一緩。
出現在門邊的男子年約四十望近,面貌清朗,一襲竹青色直裾袍,木冠束發,氣度穩斂。
霍府家丞——馮子都。
看到他時,霍成君心底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有馮伯在,阿母大約很快便能消氣了罷。
馮子都早年入府為監奴,后來入了大將軍霍光的眼,任為家丞,迄今已有二十余年。早先霍光在世時便十分看重他,甚至連朝中諸多要事都與之計議,頗為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