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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一記金屬墜地的突兀聲響,引得眾人皆不由聚目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原來是皇帝弄翻了自己面前的一只盛著羊羹的獸耳盂,銅盂落地,汁水湯液濺了正立在那兒侍宴的趙王整幅衣袍。
“張敖,你可知罪?”主位上心思莫測的大漢皇帝,目光冷淡地看著他,問。
“臣敖知罪,御前侍宴不周,懇請陛下責罰。”說著,年輕的王侯已整膝在湯法淌了一地的食案邊屈膝跪了下來,姿態規矩而恭敬。
“既如此,便罰你給這席上諸人奉酒罷。”皇帝的聲音蒼冷而淡漠地落了下來。
“臣敖,敬諾。”這記朗潤年輕的聲音溫和依舊,神色仍是謙卑而恭謹。
然后,他整衣起身,依次走向了下首的坐席——除了皇帝與趙王夫婦,席間的賓客,大多是伴駕前來的朝廷官員,另一部分則是趙國的臣屬。
此時,北面那十余名趙臣已是義憤填膺,有幾名烈性子的武將已然怒發上指,目眥俱裂。
早在先前皇帝故意打翻食盂,湯汁潑了趙王一身時,趙國一眾臣屬便已是神情怒極,而丞相貫高、趙午二人,已是側過臉去闔上了眼,不欲再看自家王上受這般折辱。
年輕的趙王卻依舊姿態從容,走到了下首第一席前,為案后的朝官仔細斟了酒盞,然后,又走向下一個坐席。
漸漸地,廳堂之中便起了些竊竊的議論之聲,盡是出自那些幾杯酒下了肚的朝官。
“這還是頭一回見趙王,沒想到這般年少……”
“那是當然,前頭的老趙王一死,他又是獨子,自然順順當當地白得了個王位。”
“這樣貌生得也俊,那張耳老頭兒似乎長相平常呢……”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張耳昔年娶的,可是外黃有名的美人,況身家富足,若無妻族鼎助,他哪兒當得上外黃縣令?”
這話說得十分不客氣,而且還故意揚高了聲,好教座上諸人皆聽個清楚。
趙國右相趙午聞言,似乎憤然振衣欲起,卻給身旁坐著的左相貫高強按了下去,而其他趙國的屬官,皆早已停了匕箸正襟危坐,神色憤忿已極。
“嘁!張耳那老兒,靠著個婦人立身也便罷了。這婦人還是個再嫁的,嘖嘖,為求富貴撿了個……”
發言之人想必與老趙王張耳舊怨不淺,言語間已涉不堪。
靜坐席間的劉樂,忽然就覺得一股激憤與怒氣洶涌而起——她的丈夫,那樣光風霽月的人物,憑什么在今天這般窘迫的境況,受這般腌臜貨色這樣不堪的侮辱!
而張敖,卻始終不動如山,但她仍是注意到他拇指緊扣在手心——想必已刺得那一處鮮血淋漓罷,這人,若隱忍到極處時,便是這般自傷的。
“撲通——”一聲倒地的悶響,原來是趙王奉酒到第九張坐席時,不知腳上被動了什么手腳,仿佛是給個物什滑了一跤般,直直朝著案后那人摔了下來,玉冠上的朱纓散開,長發披落下來,形容頗有些狼狽。
“大王!”趙國眾臣屬焦急出聲,紛紛起身,意欲離席。
“誰敢扶他!”高居主位之上的大漢皇帝,卻在此時出了聲,淡漠里帶了幾分厲色。
“父皇。”劉樂起身離席,而后斂衽跪在了父親面前,神色是慘白的凄然,眸子里盈了分明濕意,仿佛絕境里的困獸一般向他祈求最后一絲生機。
“魯元,你下去。”主位上的皇帝面容沒有一絲動容,只冰冷地回應道。
她的神情終于化做了冷然一片的絕望與凄然——十八年來,即便被冷遇被拋棄被利用,也始終平和以應,恭順父親的劉樂,心里第一回開始恨這個人!
“天已晚了,公主請先行回去罷。”那廂,趙王張敖已從容地起身,片時間便重新整理罷了儀容,轉過身來,對開口向妻子道。
四目相對,他依舊溫和而平靜,她卻驀地雙淚盈睫——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想妻子看到自己這般狼狽無助的一面罷。
她狠狠閉了閉眼,而后平靜隱忍地斂衽起身,默然離席。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韛蔽】類似于今天的袖套,皮制。《史記》載,張敖早晚親自為劉邦上食,褪下外袍,袒韛蔽。
【箭漏】中國古代計時儀器,漏壺的出現早于西周,箭漏是其中一種。在壺內有一根刻有標記的箭桿,用一個竹片或木塊托著箭桿浮在水面上,壺蓋的中心開一個小孔,箭桿從蓋孔中穿出,隨著箭壺內收集的水逐漸增多,木塊托著箭桿也慢慢地往上浮,古人從蓋孔處看箭桿上的標記,就能知道具體的時刻。
☆、張敖與魯元公主(九)
從那天起,劉樂總是頻繁地做同一個夢夢里,她的丈夫張敖仍是十六七歲模樣,站在漢軍營中的校場之上,鐵胄銀甲,一身勁裝,然后滿挽了手中的長弓,鋒芒閃爍的羽箭離了弦
“篤”那箭射中的卻不是草靶,而是她的父親——漢皇劉邦,一箭封喉,然后是殷紅的血色漫天彌開……
“啊!”她又一回自夢魘中被驚醒,推枕而起,已然汗濕重衣。
劉樂靠著軟枕倚在床頭,神情久久不能平靜……近些日子,她總是神思恍惚,一方是自己的生父,一方是自己的丈夫,若劍戟相向……她,又當如何自處?
短短一年后,漢皇劉邦自東垣歸京,又途經趙地,再次駐陛趙王宮。
聽旨之時,劉樂身子仿佛都僵了片時——上一回,他已經那般屈膝隱忍,她的父皇還是步步緊逼,如此相迫么?
很久很久之后,劉樂仍清楚地記得天子御駕再次駛進趙王宮的那日,當晚,不欲落到同上回一般的情境,所以他們夫妻二人先前便有了默契,她托病未去赴宴。
而整整兩個時辰的宴席,她一直惶惶不安地坐在寢室中的蒲席上,目光幾乎眨也不眨地呆凝在檜木漆案上那尊青銅箭漏的刻度上……水一點一滴地自小孔漏下,浮箭上的刻度緩緩上升……終于,又過了一更。
十九歲的妻子,就這樣守著箭漏煎熬地等待自己的丈夫回來,每一刻都漫長得度日如年。
“公主,公主,不好了”侍婢霜序幾乎是一路疾奔著進了室中,喘著粗氣跪在了她面前。
“陛下他……他要趙美人侍寢!”
“啪”青銅箭漏被驚惶之極的女子衣袖拂翻,就這么摔下了幾案,漏中水液四濺,肆意地在地下淌開淋漓的一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