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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燕王臧荼謀反,天子率兵伐之,大勝,燕王遂淪為階下囚。
去年初,楚王韓信被人誣為反賊,幾番變故,最終為呂皇后與蕭何聯手設計,被斬于長樂宮,夷三族。
去年末,天子疑韓王信(不是韓信)有二心,韓王信恐慌,于是在馬邑投降了匈奴。今年初,大漢皇帝劉邦親自率兵,征討韓王信,破之。
短短兩年間,八位異姓王,已經被翦除了三個,下一個撞到刀口上的諸侯……又會是誰人?
而如今,正率了大軍班師回朝的大漢皇帝,將暫駐于趙王宮。
“莫多想,只要到時謹小慎微,萬事恭敬些,大約也不至于開罪了陛下。”他語聲溫和如昔,反過來寬慰她道。
“是啊,總不過謹慎些,莫落了把柄給旁人。”她努力地緩和了神色,抬眼看著他應道。
但,心底里卻是沉沉地壓了塊壘……她的父皇,若想存心構陷,任他們千般恭敬,萬分謹慎,又有何用?
自那之后,趙王宮中的日子似乎依舊恬和寧靜,阿嫣終于踉踉蹌蹌地學會了走路,步步一天天穩了起來。阿侈過了四歲生辰,個子長高了一些,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拉著終于會走路的妹妹,躲開宮人,在王宮各處水塘花塢間捉魚捕雀。至于阿壽,年及六歲,已經開始隨著父親學習御馬與箭術……
這一天,劉樂立在校場邊,看著自已的丈夫一改平日輕襲緩帶的清貴風儀,換上了一身上襦下绔的玄色勁裝,脛束行滕,正為跟他身后的幼童教授箭術。
身材頎長的年輕王侯,筆挺而立,滿挽了長弓,臂肘間驀地發力,矢竹離弦——
眼前這一幕,讓劉樂不由便回想起,六年前,滎陽城外孤山初遇之后,自己再次見到他,便是在漢軍營中的校場之上……
那一身銀甲白胄的少年,孤身立在空曠無人的黃土沙場上,背挎箭箙,長弓滿挽,整個人銳氣冷利得仿佛一支泛著寒芒的羽箭。
“篤、篤、篤”三箭接連離弦,正中靶心,例無虛發,震得那桿草靶一陣急顫。
好生了得的箭術!十二歲的少女偶間從這兒經過,見此時竟還有在校場上練箭,且是這般百步穿楊的絕好身手,不禁心底里暗贊了一聲!
而待那少年釋了弓,略略側過臉來,她也看清他樣貌的瞬時,竟怔怔愣在了那兒原來,竟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魯元公主的女兒】孝惠皇后張氏,她的名字史書闕載,現在廣泛流傳的“張嫣”出自唐代司馬貞撰寫的《史記索隱》。此書中,提到西晉皇甫謐稱張皇后的名字為“張嫣”。
【行滕】類似于后世的“綁腿”,就是布帛纏在小腿上,用以束緊褲腳,方便騎馬射箭之類。
(最后,打滾求評哈~木有書評不幸福)
☆、張敖與魯元公主(八)
這三日前在城外孤山上吹笛祭祀的少年,亦是漢營中人!
劉樂在原地呆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過神來。細論起來,雖然是同在漢營,但她一直以來都是與父王的家眷親屬居于一處,平日也極少出來走動,所以,以往才從未見過他。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劉樂才從張良、蕭何等幾位長輩的議論中,知道了那少年乃是趙王張耳之子,少年統軍,戰勛不斐。
而六年之后的今日,十八歲的劉樂立在趙王宮中校場上,看著自己的丈夫,再次換上一身勁裝,挽弓射箭,周身的鋒芒銳氣一如當年……
這人,只是因為幾年間經歷了許多波折,所以收斂了自己一身的銳氣與鋒芒,學會了做一個溫文清閑的富貴王侯。
但,他骨子里屬于疆場的那一份孤決與血勇,從來也不曾淡褪了半分。
劉樂抬眸看向了西邊的天穹,久久凝望她的父皇,快要到了罷,只望……他看在血脈親緣的份上,心里對自己這個女兒能略存丁點兒顧惜,萬事留一線余地。
漢高祖七年,秋,數百車騎擁著大漢天子的御駕,一行浩浩蕩蕩數千人,到了襄國城外。
“臣敖,恭迎陛下!”年輕的趙王一襲莊肅的諸侯冠服,稽首為禮,五體投地。
“臣等,恭迎陛下!”近百名趙國臣屬同樣恭謹已極地稽首為禮,齊口尊呼,聲震四野。
但那輛駟馬雙轅,金玉為飾的穹頂御駕上,五十七歲的大漢皇帝劉邦卻是神情淡漠,仿佛充耳不聞。趙王敖同眾臣在地上跪足了小半個時辰,方才得了首肯,攬衣起身。
輪聲軋軋,文武隨行的天子車騎一路駛進了襄國城中趙王宮,待伴駕的一行人盥洗休整之后,已到了日暮時分。
“今晚,宮中要為陛下設宴洗塵?!壁w王宮的寢居里,一盞兩尺余高的銅羊尊燈熠熠亮著,明柔的暖黃色燈光暈了滿室。張敖與劉樂夫妻伴燈而坐,他語聲靜而緩。
“侍宴仆婢、席案陳設、菜肴飲饌這些,皆是用心準備了數月的,應當無虞。”她神色沉靜,溫聲輕語道,帶了些熨帖的安慰。
“侍宴的宮人皆已齊備?”張敖問。
“嗯,統共三十六名,皆是宮規禮儀教導妥當的?!眲凡恢麨楹魏鋈粏柶疬@個,卻仍是認真應道。
“那,再添上我罷?!蹦贻p的王侯語聲平靜,神色從容。
聞言的一瞬,劉樂驀地抬眸,怔怔不能信地看向他。
“我原就是陛下子婿,若在民間,侍奉丈人飲食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彼麉s只是神色溫和澹然地沖她笑了笑“對長輩,恭敬些也是應當?!?
可一方王侯做這侍宴上食之事,是何等的折貴屈尊?!
“張敖心中所愿,不過與你同幾個孩兒安然度日,以盡余生。”眉目秀逸的年輕王侯凝眸看著妻子,神色平淡而溫和“這些事,無非落些臉面罷了。”
劉樂卻是心下微微一震——她其實從未想過,他愿意委屈自己到如此境地。
漢七年,高祖從平城過趙,趙王朝夕袒韛蔽,自上食,禮甚卑,有子婿禮?!妒酚洝埗愨帕袀鳌?
華燈照澈的宴廳之中,大漢皇帝就這么旁若無人地聳膝箕坐在主位上,起了許多皺襞的蒼老面容上,是一派倨傲又散漫的怠惰神情。
魯元公主靜靜跽坐在南面下首,看著自己的丈夫褪了外袍,戴上韛蔽,踧踖恭敬地侍立于天子身畔,極為謹慎細致為他分菜斟酒,仿佛宴席之上所有卑微地侍奉于貴人身側的仆從一般。
她垂了眸子,極力地掩下自己內心洶涌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