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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劉勘元低頭,將臉埋在顧攸寧發間,喃喃地道:“之前我若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竟讓你生了誤會,那便是我的錯……想來當時我有我的考量,這些考量未必和你提過,你心里不知,才生了惶恐忐忑之心。”
他想起往日種種,眼底便泛起化不開的憐惜,聲音也越發繾綣溫柔:“這幾日你在母妃跟前盡孝,日夜照料,我自是看在眼里,我幾次過去請安,你對我都愛答不理的,我也不知你心里怎么想的,這時難免也有些性子,這自然不該——”
他說著這話,便見顧攸寧低垂著眼睫,抿著唇,一聲不吭。
他抬起大手,順了順顧攸寧的長發:“還生氣呢?”
說完這個,他才突然意識到什么,忙抬起來看,她緊閉著眼睛,鼻息勻稱輕淺,顯然是睡著了。
……所以他剛才說的這些都白說了?
劉勘元怔怔地抱著她,好一會才起身,小心地將她平放在榻上,這時低頭看著間,卻見她長睫輕輕地垂著,臉頰仿佛染了一層淺淡的粉,安靜到讓他想起月下的一捧雪。
他看了良久,才低垂下頭,仔細地為她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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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攸寧的高熱退去了,只是身上依然沒什么氣力,御醫說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總得好好養著。
老太妃知道顧攸寧病著的事便擔憂得很,又覺得是她侍奉在自己跟前,被自己過了病氣,于是一直念叨著要御醫好生診治,各樣珍稀補品便源源不斷地送過來顧攸寧這里,甚至還打發姜夫人和幾位姨娘過來照料。
姜夫人一聽這個臉都黑了,但少不得應著,其他幾個姨娘,周姨娘也就罷了,陳姨娘和孟姨娘卻是各懷心思。
顧攸寧原本不過是區區一個仆婦,在她們跟前得自稱一個奴婢,這會兒竟然爬了這么高,竟要她們幾個親自去侍奉?
可心里再不服氣也得忍,只能低頭陪著笑來侍奉。
顧攸寧見她們幾個來,也是意外,她可不想讓她們侍奉,可人家奉老太妃的命來的,她也不好推辭,便寒暄客氣幾句,要她們自行在廂房吃茶便是,如此彼此都自在。
這日顧攸寧已經可以下榻,只是身上依然沒什么氣力,且總覺得有些畏寒,她先沐浴過,仔細打理了,才披上雪狐大裘,命丫鬟尋了一本書來,自己偎依在窗前隨意翻看著。
誰知這時就聽得外面動靜,卻是孟姨娘來了。
顧攸寧和孟姨娘非常不熟,也一向摸不清這位孟姨娘的脾性,當下也就起身,笑著寒暄了。
孟姨娘忙道:“夫人快坐下,夫人這般,倒是折煞我了。”
顧攸寧這才坐下,又命人奉了茶,兩個人一起說話。
孟姨娘笑著環視房中擺設,之后笑著道:“夫人房中布置倒是清雅。”
顧攸寧也不知對方這是何意,只是笑笑,也不怎么接話茬。
孟姨娘又起身來到錦屏前,細細端詳壁間懸著的那幅山水,半晌才回頭笑道:“我瞧著這幅畫眼熟,原來竟是殿下親手所作。”
顧攸寧一聽,也有些驚訝。
這山水畫最初便掛在這里,她每每看時,也覺得畫得好,筆力頗為蒼勁,筆墨氣韻遠勝尋常畫作,從前只以為是哪位名家筆墨,萬沒想到竟是劉勘元親手所作。
孟姨娘看著顧攸寧的神情,自然知道她并不知道這件事,便了然一笑,道:“夫人竟不知道嗎?殿下可是畫得一手好丹青,當初娘娘在時——”
她說到這里突然頓住,一副失言愧疚的模樣,賠笑道:“夫人可別怪我,是我多嘴了,這會兒原不該提那些,畢竟都過去了。”
顧攸寧:“孟姨娘說哪里話,也沒什么多嘴不多嘴,姨娘想說便說,我這里聽著呢。”
孟姨娘無奈地一笑,嘆了聲:“當初娘娘在時,殿下總陪著娘娘一起作畫,兩個人你畫一筆,我添一筆的,舉案齊眉夫唱婦隨,只可惜啊!”
顧攸寧:“倘若娘娘尚在人世,哪有今日你我立在這里,孟姨娘,你說是不是?”
孟姨娘一聽這話頭不對,忙訕訕地笑了,低聲道:“夫人這是打趣我呢。”
顧攸寧笑著,緩緩地道 “我哪里是打趣,原是實打實的實話,之前老太妃閑談時同我提過,當年先王妃沒了,府中本有意將姨娘放出府另行婚配,偏是你百般不肯,只說要守著王妃遺留的物件度日。太妃瞧你一片癡心,于心不忍,才勸殿下將你收在身邊做了姨娘,姨娘如今這份體面位次,說到底,也是托先王妃離世之福得來的。”
孟姨娘萬沒料到她竟這么不留情面,直戳自己舊底,一臉的感傷瞬間繃住:“夫人平白說這番話,究竟是何用意?”
顧攸寧:“姨娘先提起這一茬的,如今怎么反倒問起我來了,我這里大病初愈,你是來照料我,來瞧病的,沒得給我添堵說什么先王妃,先王妃一百個好一萬個好,你自己在心里掛念著就行了,特意在我一病人跟前提,你是何居心?”
孟姨娘臉色大變,忙辯解道:“夫人實在多心了,我原本不過順口提提。”
顧攸寧:“姨娘急什么,我也是順口提提舊事而已,況且我說的也是實話,你是不是存心給我添堵,存心不盼著我好?是不是盼著我沒了,你好搶我這夫人的份位?”
孟姨娘急得直跺腳:“夫人忒地多心了,怎能這般曲解我的心意!”
顧攸寧卻突然掩唇咳嗽起來。
孟姨娘不免疑惑,剛才還好好的,伶牙俐齒,這會兒突然咳起來?
誰知這時就聽得腳步聲,接著便是有人掀起簾子的聲響,孟姨娘還沒反應過來,那邊劉勘元已經進來了。
他抬眼時,面上還帶著溫潤的笑意,待見到孟姨娘,瞬間板下臉。
偏此時顧攸寧又一陣急咳,咳得肩頭發顫,身形搖搖欲墜,竟是弱不勝衣的模樣。
劉勘元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托住顧攸寧肩頭,急聲道:“可是受了寒氣?”
他轉頭命丫鬟速取來暖爐,湯水并止咳蜜膏,他自己半扶半攬將人攙到軟榻坐好,伸手探了探她的額角,又攏住她冰涼的手裹進自己袖中。
這時丫鬟急匆匆奉來蜜水,劉勘元虛扶著顧攸寧后腰,接過來蜜水,自己先吹了吹,才一勺勺小心喂給顧攸寧。
孟姨娘站在一旁,看得震驚不已。
這還是往日那位端肅清貴的殿下嗎,他何曾對任何后宅女子多看過一眼,如今在顧攸寧這里,竟是這般做小伏低地照料著。
須知她當年可是一直照料在王妃身邊的,她可從來沒見過殿下對娘娘這般悉心照料!
她不敢置信地站在一旁,一時又覺進退兩難,只能尷尬地站著。
過了好一會,顧攸寧已經咳得眼尾泛紅,淚光點點,軟軟地偎依在劉勘元懷中,仿佛沒什么氣力的樣子。
孟姨娘見此,心中更恨,想著今日實在不妥,竟中了這賤人的奸計!
劉勘元穩穩地攬著顧攸寧,大手安慰地撫著她的后背,見她一切終于平息,這才抬起眼掃向孟姨娘。
孟姨娘被他這么一看,頓時心里一個哆嗦。
劉勘元:“你為何在此?”
孟姨娘慌忙解釋:“妾身是奉太妃娘娘之命前來照料夫人。”
劉勘元面無表情:“照料?你怎么照料的?”
孟姨娘:“妾身——”
顧攸寧卻在這時虛弱地道:“殿下,你不要怪孟姨娘,她確實是來照料妾身,又好心地陪著妾身說說話。”
孟姨娘聽顧攸寧竟幫著自己,意外之余,仿佛捉住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是,是,妾身陪著夫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