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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當劉勘元這么說的時候,房中突然安靜了下來,火爐中的銀炭發(fā)出細碎的噼啪聲響,就在這極度的安靜中格外清晰。
顧攸寧看著眼前這個近在咫尺的人,此時就在床榻上,他一頭烏發(fā)散下來,襯得那面龐俊美深邃。
這人明明近在方寸之間,卻又縹緲遙遠,他的心思深沉難測,她看不懂,也握不住。
此時此刻,兩個人沉默以對,他望著她,她也望著他,而就在這異常的寧靜中,一些藏在他們心里深處的,不會輕易訴諸于口的,仿佛終于要浮出水面。
顧攸寧突然有些窒息,她其實怕,怕如今自己所享用的美好毀于一旦,她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很怕失去這些。
她沒有意氣用事的資格。
于是她到底懈了心氣,輕輕抿唇,側過臉避開他的視線,輕聲道:“殿下,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夜深了,早些安歇吧。”
劉勘元卻是不容她逃避,固執(zhí)地出聲追問:“你是在懷疑本王,還是心中對本王存有怨言?”
顧攸寧語氣平和:“談不上怨言,妾身出身卑微,不過是府中一介仆婦,幸得殿下垂憐抬舉,才有今日光景,心中自是感恩不盡。”
劉勘元道:“那在這之前呢,沒抬舉你前,你是怨恨的了?”
顧攸寧怔了一下,一時無言。
劉勘元緩緩俯身,他身形頎長,即便坐著也比顧攸寧高出不少,此刻俯身靠近,沉沉的壓迫感便籠罩而來。
在床榻這方寸之地,二人相距極近,顧攸寧避無可避,只能被迫抬眸,迎上他幽深的眸光。
劉勘元牢牢鎖著她的眼睛,似乎要望進她心底,他開口,聲線低沉沙啞:“平日里你溫順侍奉在本王身邊,本王心里自然妥帖滿足,可——”
他略蹙眉:“本王有時候也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伴在本王身邊,你是心甘情愿,還是身不由己,是被迫順從?”
顧攸寧聽著微驚,她沒想到他竟然問得如此直白。
劉勘元捕捉到了此刻顧攸寧那一閃而逝的慌亂,他緩緩地道:“如今你已為本王側室,你我水乳交融,親密至此,可你心里,還會惦記著旁人嗎?”
顧攸寧忙搖頭:“妾身當然沒有。”
劉勘元語氣帶著幾分探究:“哦?當真沒有?”
顧攸寧突然意識到,自己否定得太快,倒像是說假。
他不信她。
她咬了咬唇,突然有些好笑:“殿下這意思,倒是懷疑妾身了,是覺得妾身入了王府,侍奉在殿下身邊,卻還惦記旁人,這倒是把妾身當成什么人了?”
她直接反將一軍。
劉勘元略挑眉,道:“顧攸寧,你知道本王不是這個意思。”
顧攸寧:“那殿下是什么意思?好好的一個晚上,是妾身侍奉殿下不夠盡心,還是殿下有了什么煩心事,倒是要找妾身出氣?”
說到這里,她眼底有些濕潤,竟真覺得委屈起來:“大晚上的,先是把妾身好生一番折騰,如今卻又吹毛求疵,非要逼問妾身一些什么,殿下心里才高興?”
突然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劉勘元神情不變:“白日時,你便心不在焉的,你當本王不知?”
顧攸寧:“殿下知道了什么?”
劉勘元神情冷硬倨傲。
顧攸寧便沒好氣起來:“殿下若知道什么便說,別在這里和妾身打啞謎,妾身人在后宅,哪里能知道什么,還不是由著你們外面這些爺們胡亂欺瞞!”
她這話的惱,自然不只對劉勘元,還因為自己弟弟,反正她也看出來了,自己弟弟和劉勘元竟然是一伙的,一起瞞著自己關于張序的消息。
弟弟是為自己好,但她不是太領情。
劉勘元:“你最近不是一直在打探張序呢?怎么,還想為他翻案不成?”
顧攸寧聽此,幾乎蹦起來:“這怎么叫打探呢?我怎么打探了?”
她氣啊,連妾身的自稱都忘了。
劉勘元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道:“有什么事,提都不提,這讓人怎么想?”
顧攸寧此時也明白了,王府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四處都是他的耳目,那兩個小丫鬟閑磕牙的事估計他已經(jīng)知道了,說不定已經(jīng)查過了。
分明知道她受了委屈,卻不去幫她出氣,還來問責她?
她深吸口氣,道:“殿下要妾身怎么提?難道后宅芝麻大一點事,都得給殿下回稟?”
劉勘元眼神涼涼的:“這種氣話,你大可不必說,但涉及外男之事,你若心有疑慮,難道不該問嗎?”
顧攸寧:“問了,殿下會說嗎?”
劉勘元:“不問怎么知道?”
顧攸寧聽此,一咬牙,道:“好,殿下既如此說,那妾身一肚子問題都想問呢,殿下能說的都說吧!”
劉勘元輕揚眉:“嗯?”
他好整以暇的樣子,仿佛在等著她說,她怔了怔,竟不知道如何說。
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殿下,有些話妾身本不愿提,既是殿下執(zhí)意要問,那妾身便從最開始說,妾身未嫁時,雖出身低微,從未有過攀龍附鳳的心思,妾身昔日心儀張序——”
這話出口,她頓時感覺到,劉勘元面色驟然沉了幾分。
若是往日,她定是心生畏懼,可此刻反倒沒什么忌憚,甚至有些故意的,就是想氣他。
她便繼續(xù)道:“那時男未婚,女未嫁,年少相知,情投意合,本也是情理之中。”
劉勘元神情不變,不過錦被下的長指卻緩緩攏起:“你接著說。”
顧攸寧道:“那時候張序都要請人議婚了,妾身也正等著呢,家里也不反對,都看好這門婚事。”
劉勘元繃著臉道:“倒也不必說得這么詳細。”
顧攸寧欣賞著他那張俊美卻慍怒的面龐,這才繼續(xù)道:“后來孫奉安強行求娶,妾身萬般不愿,家中也代為回絕,誰知這門婚事終究還是成了,那時妾身滿心茫然,百思不得其故,如今舊事已過,殿下既然問起,妾身也想討一句緣由。”
她看著他,緩緩地道:“當時,是殿下親口下的令,要強行把妾身配給那孫奉安吧?”
這話問出,錦帳中的氣息似乎瞬間凝住了。
朦朧夜色里,顧攸寧看到劉勘元薄唇死死抿緊,下頜線也繃得厲害,她明白這個男人正極力壓抑和隱忍著。
她心里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懊惱了,悔不當初了吧,他把自己親手送給孫奉安。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這不是活該嗎?
她清楚地聽見劉勘元的氣息越來越緊,她的心也跟著提起,她因為他的懊惱悔恨而得意,可也不敢承擔他情緒失控后的下場。
如果他怒極,倒霉的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