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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著那么爹孫福堂走了,以為心里自在些,可沒公爹管著,孫奉安年紀輕,她生怕他惹事。
她憂心之余,這日傍晚過去王府當差,卻又趕上陰天,風拂過臉頰,隱約帶著些潮意,顧攸寧只盼著千萬不要下雨,可誰知道,怕什么就來什么,才踏進王府,那雨絲細細地灑下來,不大不小的,青石板很快透出潤意。
林稟忠媳婦見了,難免嘴上埋怨一句:“偏叫咱倆趕上了,也沒穿個厚實衣裙!”
顧攸寧從角落里尋出一把清油傘來:“走吧,別耽誤了時辰。”
林稟忠媳婦嘆了一聲,也是沒法,少不得和顧攸寧出去,兩個人一個撐著傘,一個挑著燈籠,剛出去時還不覺得,走出廊道沒多遠,突而一陣夜風夾著冷雨,兩個人都一哆嗦。
林稟忠媳婦嘀咕:“可真冷!”
顧攸寧嘆:“咱們快點走,等會回去抱著爐子吃熱茶。”
林稟忠媳婦:“嗯嗯!”
兩個人這么說話時,劉勘元恰從老太妃的福壽園出來,因下雨的緣故,老太妃唯恐他著涼,早命人準備了羽紗氅衣,并換上厚底云頭履。
他抿著唇,無聲地走著間,突然停住腳步。
一旁人等不免提著心,這是怎么了?
劉勘元默了片刻,才道:“幾更時候了?”
侍衛連忙恭敬地回道:“回殿下,馬上一更,正是交更時候。”
劉勘元輕輕“哦”了聲,視線掃過這煙雨中的王府,之后便徑自穿過一旁花道,侍衛自然不敢說什么,少不得恭敬地跟隨著。
劉勘元來到府中澄瑞樓前,拾階而上,徑自上了二樓,之后卻推門來到廊外。
眾侍衛實在不知緣由,也不敢問,待到出了廊外,劉勘元卻負手而立,無聲地俯瞰著雨中的王府。
此時雨絲斜斜地落下,晚風裹著濕意撲面而來,劉勘元視線定定地落在不遠處,白花花的梨花下,有兩個巡夜的婦人正撐著油紙傘走過。
從劉勘元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梨花被雨水洗得格外潔白,風一吹,花瓣如雪。
有幾片恰好落在婦人身上,被風吹著,隨同那青布裙擺緊緊貼裹在身上,勾勒出幾分軟潤的輪廓。
劉勘元久久地看著,那雪白梨花在雨霧中暈開了,便有一種夢般的感覺,又仿佛回到了那個潮濕而旖旎的夜晚。
待定睛再看時,樓下那道身影卻已經走遠了,沒入花樹后。
劉勘元蹙眉,無聲地看了片刻,突然喚了侍衛,吩咐幾聲。
那侍衛心中疑惑,但也并不敢多問,連忙下樓去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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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攸寧和林稟忠媳婦巡過一圈后,衣裙已經半濕,兩個人冷颼颼地回來更房,可是倒坐房,不向陽,白日曬不著,晚間時便顯出幾分濕涼,更何況如今這種下雨天。
進屋后趕緊收了傘,又倒了熱茶,兩個人將身子挨貼著小茶爐子,趕緊喝口熱茶。
林稟忠媳婦嘆:“前世里不知造下什么孽,今生倒來做這打更的營生!”
顧攸寧笑:“咱們能在王府打更,偷著樂吧,一般人想要這樣的活還沒有呢!”
林稟忠媳婦聽著也笑了。
兩個人喝了幾口熱茶,身上的涼氣漸漸散去,林稟忠媳婦心情也好起來,便開始興致勃勃地給顧攸寧說自己聽來的小道消息,姜夫人時常過去老太妃跟前討好,前幾日她娘家還派了人來,送了節禮,諸如五辛盤,各樣糕點和鮮果,都是用漆盒和錦袱包著的,足足好幾擔子呢。
提起這個,她不免撇嘴:“其實這些都是因了咱們先王妃,和她關系倒也不大。”
姜夫人是庶出,如今也只是一個側夫人,品階還夠不上。
顧攸寧:“好歹人家也是位側夫人,國公府又是她正經娘家,便是多送些東西過去,也是應當應分吧?”
林稟忠媳婦卻道:“你哪里知道,這姜夫人原是硬塞進來的,其實咱們殿下根本沒想娶,卻不過人情,反正送上門的,便也收了。”
顧攸寧疑惑,便問起來,林稟忠媳婦竹筒倒豆子一般說起來,原來那安國公爺和老王爺是打小的交情,少年時一同在沙場廝殺,是過命的交情,當年便早早許下婚約,說定兩家必要結為姻親,也是天湊機緣,端王府誕了位小世子,安國公府又得了位千金,年紀只差一兩歲,正是天作之合。
早些年,老太妃便常把姜家大小姐接進府來,兩個孩兒一處讀書,一處玩耍,青梅竹馬,自是情投意合。
顧攸寧:“竟是這樣……”
她不免想象著端王年輕時的模樣,自應是豐神俊朗郎艷獨絕,而那姜家大小姐也必是容貌出眾舉止端方的佳人,兩個人自小相伴,彼此熟稔,成親后定然是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好一對神仙眷侶。
只可惜那姜家大小姐福薄,竟早早沒了。
林稟忠媳婦看了看外面沒人,便壓低了聲音道:“我倒是聽到一些動靜,只說當時這位先王妃娘娘的死,怕是有些蹊蹺——”
顧攸寧聽著,驚訝地看過去。
爐火映著林稟忠媳婦的面龐,平日里那般粗疏潦草的眉眼,一臉神秘兮兮的。
顧攸寧忙問道:“什么蹊蹺?”
林稟忠媳婦待要說,猶豫了下,又打住:“罷了,這話可不敢亂說,我也不過是聽府里老嬤嬤們背地嚼舌根,本就是些沒影兒的話,若傳了出去,叫上頭拿住了,一頓板子,能活活打死我!”
顧攸寧見此,也就不問了。
之后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窗外夜雨潮潤潤地打在窗欞上,天地間仿佛都安靜下來,只有那或遙遠或近前的細碎濕響。
顧攸寧靠著茶爐子,竟不由遐想,想象著端王年輕時的模樣,又想著那位先王妃是如何貌美,如何尊貴,他們又是如何情投意合。
她癡癡地想著,這便是戲文中所說的神仙眷侶天作之合吧。
一時也會想,若自己也出現在戲文中,那自己是什么人?那個只出場一次站在一旁端茶遞水的丫鬟仆婦,連個正臉都不露的那種?
想著想著,她自己不免好笑,又覺有些諷刺。
這晚守更,她熬了一夜,竟如此傻想了一夜,以至于晨間終于交班時,她腦子懵懵的像塞了一團棉花,竟是轉都轉不動。
她在輪值薄上按了手印,便腳步懸浮地往回走。
走過那段假山旁的小徑時,突然見眼前一個人,笑模笑樣的人。
是舒娟。
顧攸寧用她懵懂混沌的大腦看著眼前人,遲鈍地想了一會,才終于有了些期望:“舒娟姑娘,好幾日不見了。”
舒娟卻格外親近,拉著她的手道:“是,好幾日不見,我如今回來了,你怎么也不來尋我?看著倒是生分了呢!”
顧攸寧聽她有些怨怪的樣子,連忙解釋:“舒娟姑娘,前幾日我去過詒晉齋,那邊姑娘只說你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舒娟:“這不我剛回來,心里正想著你呢,偏又得了些上好新茶,快過來,同我一塊兒嘗嘗。”
顧攸寧:“舒娟姑娘美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剛輪值下來,正要歸家去 ——”
舒娟卻已經打斷她的話,道:“剛輪值過?回去也得用些早點不是?依我說,你且先坐一坐,咱們同吃些點心,再吃口熱茶,你回去再歇息,也不誤事。”
顧攸寧還沒來得及反應,舒娟已經沉下臉,帶些不悅:“怎么,顧姐姐竟是不肯賞臉?”
顧攸寧忙搖頭:“哪有不肯的道理,舒娟姑娘可千萬別惱。”
話已至此,自然由不得她說不愿,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跟著舒娟過去詒晉齋。
一路上,舒娟言語間頗為熱絡,和她說起家常,說起自己這幾日忙著家中事,又問起顧攸寧忙什么。
可憐顧攸寧一夜沒睡,想東想西,滿腦子漿糊,這會兒也沒意識到那一口一個“顧姐姐”的稱呼和往日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