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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舒娟今日倒是好談興，對顧攸寧也格外熱情，兩個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間，顧攸寧已經(jīng)把最近幾日家中事都一一說給她，自然也說起昨晚上夜一事。

舒娟聽著，嘆道：“昨晚雨緊，姐姐委屈了。”

顧攸寧：“也沒什么，本身就是分內(nèi)的活計，況且喝了口熱茶暖腹，這會兒好多了。”

這么說話間，舒娟引著顧攸寧踏上臺階，進(jìn)入書齋，迎面便見一張花梨木大書案，案上堆著半卷攤開的舊帖，幾函線裝書，右手邊則是一扇水磨楠木落地書架，頂天立地，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打眼看去，不是經(jīng)史子集，便是字帖畫冊，都用青布函套裹著，碼放得整整齊齊的。

顧攸寧自知身份，如今來了這處，不免相形見絀，便道：“舒娟姑娘，這等寶地原不是我這等人來得的，只怕粗手粗腳玷污了雅室，回頭殿下知道，反倒惹出是非責(zé)怪。”

舒娟卻笑著挽住她，溫聲勸道：“顧姐姐說哪里話，我在這詒晉齋當(dāng)差也有些年頭了，你我這般相好，邀你來坐一坐，吃口湯水，算得什么大事？快嘗嘗，瞧瞧可合你的口？”

顧攸寧只覺舒娟笑得熱絡(luò)，恍惚中仿佛像戲文中勾引人的妖怪，不過她這念頭也是一瞬間罷了，她畢竟有求于人，盼著能和對方結(jié)交，此時少不得順著對方意思，捧起小蓋碗來用。

待揭開小蓋碗，便覺一股清甜之氣撲面而來，細(xì)看時，是一碗燉得軟糯的粥，里面有蓮子，百合，很是瑩潤軟糯。

她疑惑地嘗了口，入口只覺溫溫的，她不解：“好妹妹，這是什么湯食，我嘗著味道倒是好。”

舒娟：“這就不知了，是書齋中的定例，每日都有不同，我也沒大留心過。”

顧攸寧暗暗納罕，想著書齋中的書侍好福氣。

當(dāng)下兩個人各自用了一小蓋碗，顧攸寧只覺胸腹間一陣熨帖，原本的困也消散了一些。

這會兒精神一些，舒娟又帶著她看了看書齋內(nèi)的多寶架，顧攸寧瞧著，那架上零星擺著幾方古硯，銅制小鼎，并有兩盆文竹，那文竹枝青葉翠，疏疏落落，更添幾分文氣。

實在是讓人心曠神怡。

顧攸寧這么看著，不免感慨，比起自己那糟心的公婆和小姑子，這處所在實在是神仙寶地啊！

這時，舒娟卻走到一旁書架前，踮腳在里面尋，最后終于抽出一本書，遞到她面前：“姐姐你瞧，這可是你先前托我尋的那本書？”

顧攸寧忙細(xì)看，這是一本舊刻古籍，開本不大，暗紋綾布裱裹的，封面早已褪成淺赭色，邊角也磨得微微發(fā)軟，上面赫然有一行字。

顧攸寧辨認(rèn)出，這正是“新編諸儒總要”字樣。

她大喜過望，不敢置信地望向舒娟：“舒娟姑娘，這本書——”

舒娟嘆了聲，道：“顧姐姐，若這本書是妹妹的，妹妹必然借給你了，可這本書是王府藏書，妹妹也不好輕易外借，還望姐姐見諒。”

顧攸寧失望至極：“那，那怎么辦？”

舒娟：“妹妹想著，若是姐姐愿意，可以過來齋中抄寫，每日現(xiàn)抄了拿回去就是了。”

自己抄？

顧攸寧為難地道：“可否允我家中弟弟來抄？”

她說完這個，便覺自己的要求過分了，果然，舒娟用一種為難和無奈的眼神看著她。

她忙道：“那就罷了，還是我自己抄吧。”

只是她不過粗識幾個字，雖勉強(qiáng)會寫，但字體過于幼稚，且輕易不動筆的人，寫起字來艱澀緩慢，只怕抄得也慢。

舒娟便在旁溫聲寬慰：“這事原也不急，姐姐應(yīng)也知道，這書本是當(dāng)世少有的孤本，尋常人便是想見上一面也難，姐姐如今既能得見，又可慢慢抄錄，便是天大的機(jī)緣了。想來抄回去給家中弟弟研讀，也算是一番心意，必能寬慰他。”

顧攸寧一想也是，自己之前四處找尋都難得一見，如今有機(jī)會抄寫了，哪怕再艱澀再笨拙，可每日抄寫一頁，拿回去給弟弟看，總也有些助益的。

說不得弟弟因為這個而學(xué)問大長，以后可以去當(dāng)個私塾先生呢！

她便來了興致，也不困了，當(dāng)即便問能不能抄寫，誰知道舒娟卻從她手中拿走那本書，說不急，來日方長。

顧攸寧心癢難耐，只得勉強(qiáng)按住心思，她又怕舒娟回頭反悔，再次確認(rèn)了，這才回去家中歇息。

當(dāng)日顧攸寧在家中補(bǔ)覺，她不在意孫玉娥挑三揀四，不在意孫奉安娘又絮叨了什么話，甚至連孫奉安湊過來親熱她都置之不理，她就一心惦記著這本書，于是晌午用過膳，她便匆忙進(jìn)府，想著要來抄書。

舒娟果然還在，迎她進(jìn)來廂房，卻見里面放著一張湘妃竹軟榻，鋪著月白綾墊，一旁設(shè)有多寶閣，放了小盆菖蒲，并一座小巧的汝窯香插，香插中青煙裊裊，那香氣清和，不濃不烈的，很是好聞。

這時又有婢女送來了些一個托盤，里面卻是兩個白底藍(lán)花蓋碗。

舒娟道：“今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湯點(diǎn)，姐姐一起嘗嘗。”

顧攸寧推辭，但卻不過，只好一起嘗了，這次卻是當(dāng)歸黃芪烏雞湯，這湯清甜鮮醇，里面的雞肉也燉得酥爛脫骨。

顧攸寧不好意思：“這烏雞湯只怕燉了一些時候，我倒是沾了大便宜。”

不說里面的烏雞，也不說里面的藥材，只說這功夫，不知道熬燉了多久呢。

在顧攸寧看來，這都是貴人喝的，她娘日常在廚房做事，便是偶爾間碰上了，也許能嘗一口鍋底湯，卻是不可能吃到這么好的。

舒娟笑道：“姐姐，我是俗人，也不懂這個如何燉的，只是想著既有兩碗，姐姐嘗嘗便是，若是說什么便宜，倒是見外了。”

顧攸寧無奈，慚愧道：“妹妹說的是。”

兩個人說著話，很快進(jìn)入正題，舒娟拿來那本書，要顧攸寧就在這里抄寫：“只是有一樣，這書齋中也有其他女侍，我都已經(jīng)打好招呼，她們自然不會說什么，可是若萬一外出走動，被別人看到，姐姐你也知道，王府中人多口雜，難免說三道四的，只怕反而不妥。”

顧攸寧心中感激不盡，自然不敢給舒娟惹麻煩，當(dāng)下連聲應(yīng)著，自己只在這房中安分抄書，是萬不敢外出隨意走動的。

舒娟便幫她拿了筆墨紙硯，把諸事都細(xì)細(xì)給她說了，這才出去忙了，顧攸寧則小心地打開那本古書，放平整了，這才握著筆，仔細(xì)地抄寫起來。

她常年不摸筆的人，突然要寫字，自然笨拙得很，那筆頭總是不聽使喚，寫出字來也有些歪斜，沒個樣子，不過她想著，只要能認(rèn)出是什么字就行，她今日且抄一些回去給弟弟看，若果真是這本，她就堅持抄下去。

終于抄了約莫一頁，她已經(jīng)累得手腕酸疼，看看時候也該去上值，便匆忙過去更房，這一夜自然有些難耐，第二日剛交班，她便先去自己娘家，把抄寫的書給顧越秋看，顧越秋見了，激動不已，如獲至寶，又問起她哪里來的，她便將事情含糊講了，又要第二日幫他繼續(xù)抄。

顧越秋卻頗有些疑惑：“那位女侍竟如此好心？無緣無故的，這未免有些蹊蹺？”

顧攸寧其實也覺得舒娟過于熱絡(luò)了，不過她自然下意識想出個緣由：“我覺得舒娟姑娘原本是熱心的姑娘，又因我送了桑椹給她，她領(lǐng)了這個心意，便想還我這個人情。”

顧越秋道：“她既是詒晉齋的女侍，那便是女吏的身份，不是府中的家生奴，應(yīng)該是外面有家的，既然外面有家，說不得就牽扯出什么，你凡事當(dāng)心。”

女吏，奉了朝廷的差遣，當(dāng)?shù)氖钦?jīng)公門的差，雖說在這世道，女子的前程終究比不上男兒那般廣闊，可倘若時運(yùn)湊巧，那也是有指望被調(diào)拔進(jìn)那太學(xué)書院的，專管女子書堂的典籍課業(yè)，也是一份體面路，是他們這種王府家奴比不得的。

或者說，根子上，從出生起大家就不是一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