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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朝歌回去休息了很久才稍微緩過來了。她見桌案上的奏折堆積如山,也不外乎這些事情,不由得慘然一笑:“不過是把權衡取舍的難題又拋給我了。”
沉香搖了搖頭,低聲安慰道:“女君,您向來直覺很準,這一次也一定沒事的,不要太憂慮。”
見門外小太監湊近,似乎是想敲門,又怕打擾女君休息,沉香見容朝歌擺手,果斷打開了門:“什么事要稟告女君?”
小太監聲音雖然放低,但是殿內安靜,容朝歌聽得也真切。
“鎮國侯大限將至,解家來人請女君賜個封號。”
自從返都后,容朝歌做足了表面功夫,但凡是有頭有臉的官員,為大昭有過貢獻,都盡了死后哀榮。生者更是都有所封遷。解老先生三朝元老,于情于理,容朝歌都應該送他一程,以表君臣和睦。
但多事之秋,容朝歌不僅身體有恙,眼下還有更加急迫的事情要做,又哪能再費心處理這些事。沉香心想。一會讓禮部那邊去擬幾個封號就是了。
沉香這樣想,于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知道了。”
殿內,容朝歌卻徑直起身:“本君去看看解老先生。”
解老先生在昭靈帝執政期間被封為鎮國侯。解老先生為人剛正,從沒為自己家中謀私,子孫什么能力就做什么官,這也是容朝歌佩服他的一點。因此解家兒孫眾多,但在朝堂沒有身居要職的,不過是零零碎碎在地方做些小官。
但是解家向來會來事,從不招事也不找事,因此低調中謀得了這么多年的安穩。
容朝歌過去的時候,解家兒孫都已經齊聚堂前,人人面色哀慟,見到容朝歌自然是一番訝異,禮數周全地將她請進去。
容朝歌婉拒了大張旗鼓的排仗,只拉著昔日的姐妹解云,要以晚輩的身份再送老先生一程。但解家上下也無人敢怠慢,早有人引路,并提前叫醒了解老,說君上來看他了。
解老須發盡白,此番其實并沒有什么大病,不過是到了年歲身體枯竭,他被人扶起來,勉強睜開了渾濁的眼珠,一錯不錯地看著容朝歌。
解云跪在塌前,臉上的神情悲喜交加:“祖父,我是解云,這是朝歌,我們來看您了。”
身后有人斥了一聲,似乎讓解云不得無禮,不能直呼女君名諱,但她知道這時候容朝歌并不希望別人稱呼她女君。
解老瞇起眼認了認人,褶皺的皮下包裹著嶙峋的骨頭,看起來有很重的遲暮之氣。他撐起身來,忽然笑了起來,看起來很和藹:“小云回來了。”
他指著容朝歌,恍然大悟:“小云,這是你好朋友,你帶她回來看爺爺了?”
解云含淚,笑著點了點頭:“對呀,祖父還記得她嗎。”
解老哈哈一笑,但笑起來卻顯得中氣不足的樣子:“哎呀,怎么不記得,你們小時候淘氣躲我屋子里,還是我護著你們呢。”
解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回頭看了眼容朝歌,二人相視一笑,眼中都含著熱淚。
解老搖了搖頭:“我老啦,我老啦,護不住了。”
他又瞇起眼,看著屋外,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只是憧憬外面的陽光,想要在曬一曬太陽。最終,他嘆了一口氣:“大昭也老啦。”
滿屋人人變色。
眾人似乎都不在乎解老說了什么,只在乎容朝歌怎么想。他們緊張的視線落在容朝歌身上。
還不等有人出來打圓場,解老再一次絮絮叨叨起來。
人老了似乎就喜歡翻舊賬,喜歡講年輕時候的事情,喜歡指點江山。在生死交織的這一刻,他不必再理會君臣,他只是講心中的遺憾一股腦地倒了出來:“皇上當年賜我鎮國侯,我感念皇上提攜恩吶。皇上仁慈,把大昭也打理地妥妥貼貼的。”
“琦兒那孩子,魯莽了些,但也難得意氣,君王死社稷,大昭又多了這么多年。”
容朝歌一言不發,黑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平靜地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她看懂了周圍人的欲言又止,但制止了周圍解家人阻止的動作,于是聽解老接著說道:“終究是老了。”
他像是開始胡言亂語,似乎在感慨自己,人生如寄。又似乎在感慨大昭,命薄西山。一個垂垂老矣的人,想要讓他重返青春意氣,可能嗎?不可能。
他像是在感慨曾經,又似乎對現在憤懣。人總是不自覺地去對比前任和現任,原先的因為已經故去,所以就會被人在心中無限放大功績,似乎趨近夢幻般的完美。而現任因為存在,所以缺憾。
容朝歌后來是怎么走出解家的,她已經不太記得了,只記得無數解家人誠惶誠恐磕頭認錯,求她寬恕老先生臨終前的胡言亂語。
“解老先生一生忠君為國,本君怎會苛待。”容朝歌語氣沉沉,卻又覺得心中沉悶,原本在宮中的那種郁結似乎更濃厚了,明明只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情緒,卻仿佛能把她壓垮一般沉重。
她轉頭,一直陪伴著她的解云緩緩走上前。當年姐妹幾個,一向是她最識大體,懂進退,察言觀色最在行。
若是她也不著痕跡地祈求她寬恕老先生的胡言亂語……
解云抹了抹臉上的淚,嘆了口氣:“這話雖不該我說。”
容朝歌心中一沉。
“但是,朝歌已經做的很好了。”
早已嫁人生子的她褪去了少女年華的嬌俏,變得成熟穩重,更知道如何一句話撫平別人內心的愁思。她鬢發高挽,眉眼柔和,拉過容朝歌的手,一邊走一邊說:“有人三歲內閣聽學,有人十八臨危受命。有人接手的國家民生富庶,一生無功無過便得史官一句贊揚,有人在亂世浮沉中開辟了一方安寧,此功千秋萬世,何須妄自菲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