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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秦秋時望著湖面冰雪消融,窗外柳枝又長出新芽。他摘下一片嫩葉,輕輕銜在口中。
十年如一日,寡淡又平和,壓抑又逼仄。
他在這集市口寫了十年信。人來人往,春去秋來,唯獨他就像一塊又冷又硬又不知變通的石頭,一動不動。
“爹說了,只有狀元郎才配娶我呢。”
“大概是他自知配不上姑娘。”
“可我在等他呢。”
他閉上了眼,長期壓抑的一切在剎那間開了個口子,所有的記憶都傾瀉而出,簡直要將他全部籠罩。
故人近在眼前,他只對上那雙眸子就認出來了。可他卻不敢認,更不能認。
“讀書人的骨頭,不能軟。”
“爹——!”
“好好活著,別報仇,好好活著就夠了。”
府里蜿蜒的血跡,是他很長一段時間的噩夢。他的爹娘,兩個哥哥,全府上下一百多的小廝丫鬟,他們何其無辜,遭此大罪。
“你跟著我,要放下執念,斬斷一切。”
“……”
“放不下,就去做,不然會后悔一輩子。”
他猛地睜開眼,混亂的記憶變得清晰。
對他來說,渾渾噩噩地活著,也只是用凌遲的方式選擇了更加痛苦的一生。
不去想那些事,那些事難道就從未發生過嗎?不去報仇,他就真的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嗎?
不能。
明確的答案浮現在心頭的那一刻,秦秋時果斷起身,邁步走向陳老板的書鋪。
【16歲:你報名參加了縣試。】
秦秋時雖然沒有跟著夫子專門學習過,但讀過很多書,應對縣試還是容易得很。
【學識:40/100,恭喜你通過縣試!】
放榜那天,他盯著那個陌生的名字很久很久,才忽然意識到,自己考中了。
很多很多年前,或許爹也是這么考過來的。
一步一步,從童生到秀才,從舉人到進士,從進士到翰林。
然后死在那個夜里。
而他的兒子終究也走上了這條路,唯一不同的是,他連自己的真姓名都不敢用。
正當他嘴角泛起苦澀的笑時,旁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小兄弟,你考中了!”
他點點頭,平靜地道謝。
旁邊也有人捶胸怒吼:“憑什么!憑什么他考一次就過了,我考了十三次!蹉跎了十三年!有黑幕!這一定有黑幕!”
周圍人看著他的眼光,包含著憐憫,同情,看熱鬧。而那些視線落在秦秋時身上,就轉而充斥著羨慕,妒忌和巴結了。
秦秋時只覺得諷刺,腳步匆匆便離開了。
【17歲:你潛心在縣學里學習鉆研,一年后參加了府試。】
【學識:45/100,恭喜你通過府試!】
陳老板拍著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手里還拎著一壇酒:“我就知道你能行。將來做了大官,不比寫字賺錢啊。走,喝點慶祝慶祝。”
他將酒壇隨意放在桌上,二話不說給他倒了滿滿一碗。農家濁酒味道辛辣,秦秋時只喝了一口,就被辣得直皺眉頭。
陳老板哈哈大笑。
他放下碗,看著秦秋時,神色認真了些:“孩子,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多說幾句你別往心里去。”
“老夫在青河縣幾十年,見過不少讀書人。”
“什么人都有,有家里有錢的,有背后有人的,也有像你這樣……”他頓了頓,“像你這樣,什么都沒有的。”
“有些人,文章寫得好,可不會做人,最后混得一塌糊涂。有些人,文章一般,可會來事,反倒步步高升。”他嘆了口氣,“我是做書本生意的,這話說出來,我也覺得臊得慌。可這世道,就是這樣。”
秦秋時沉默了一會,開口:“您是說,讓我去攀附別人?”
“不是攀附。”
陳掌柜看著他年輕的臉龐,情不自禁搖搖頭,“是讓你看清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能幫你,誰會害你。別一頭扎進去,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秦秋時悶悶地點了點頭。
他一向都是這種沉悶的性格,不討喜,朋友也少。在縣學里,別人玩耍嬉鬧,他就默默學習。
反倒是讓他得到了夫子的青睞,多有被照拂指點。
縣學里年紀不大的孩子居多。十幾歲的男孩對老師表揚的乖學生總是有莫名其妙的敵意。于是,秦秋時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受到了很多人的排擠。
當然,最開始他并沒察覺到。
王生算是縣學里最混得好的人,他出身名門旁支,為人又熱情,跟誰都能聊幾句。
與之相對的,人緣極差的典型,當屬秦秋時。
他一開口說話,所有人就都閉口不言作鳥獸散了,留他一個人在原地。更奇怪的是,他的書桌椅子上經常會被人弄撒很多墨汁,濺得到處都是。墨汁滲透之處,浮現出鐫刻得歪歪扭扭的污言穢語。
秦秋時從桌兜中抽出書。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書了,簡直就是一堆殘廢的破紙。他面無表情地翻開皺巴的紙,一只蟲子正在搖頭晃腦地沖他耀武揚威。
一陣肆無忌憚的嘻笑聲在學堂響起。
秦秋時后桌是一個富貴公子,姓曹。他仗著自己的家世,欺負人的事沒少干。
如今,他笑得猖狂又肆意,腳上還輕浮地踹了一下秦秋時的凳子,就差指著他鼻子樂了。
十幾歲的年輕人面皮都薄。可他們預料之中的羞恥難堪委屈地掉眼淚,一個都沒有出現在秦秋時臉上。
秦秋時面無表情不說話。曹公子反倒是落了個沒趣,只當他軟弱窩囊還沒皮沒臉,不僅有些氣惱,腳上的動作更加用力。
秦秋時面色一沉。眾人孤立他,他反而是落得清靜。如今三番五次的捉弄已經嚴重影響他的學業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地站了起來,唇角扯出一抹涼涼的笑意。
他一抬手,一把將墨汁潑在身后那人的桌上。黑色的墨汁侵蝕著書本,連帶著那人價值不菲的衣服也被濺上,像是被小蟲子蠶食了似的。
曹公子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敢反抗。他幾乎是愣了好一會,身上濕粘的觸感才提醒了他剛才發生了什么。
他頓時怒氣沖天,咆哮著。
“你他媽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秦秋時和慧明在山寺過的那幾年,沒少吃苦。反倒是給他體力鍛煉出來了,雖然人看著瘦,但一雙胳膊十分有力氣。
他一把捏住曹公子衣領將他提起來,面無表情地將蟲子往他衣服里塞。
曹公子弱得像菜雞,在他手底下只能無能狂怒地扭動著。
“我要弄死你!你這個下賤的狗東西!!”
二人僵持不下,眾人圍觀拉偏架,在焦灼的氣氛中,王生從人群里走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