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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容朝歌前往太后寢殿請安。
太后對她的態度一如昨日,親切地噓寒問暖后,又問了問尋芳樓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
想起賀顏的遭遇,容朝歌不禁黑臉,三兩句應付了過去。
太后看出她的冷淡,也只是笑了笑:“明日就是采選了,皇兒若是有心儀的,納上一兩個便是了。若是多了,怕是對賢明有損。”
女君守則三要求她務必保持她的賢明。她心領神會,本來想要張口詢問賀顏岑洛的事情,卻在太后的眼神之下,她再也說不出口。
所有人都是規則下的傀儡,誰都不例外。
但容朝歌豈是會輕易放棄的人?她知道此路不通,干脆話鋒一轉。
“昨天夜里,方姑姑去我寢殿外做什么了?如今深夜寒涼,姑姑年歲也大了,有要緊事打發個小婢女來就是,何必勞煩她親自跑一趟。”
太后只是溫和地笑,摸了摸容朝歌的頭,道:“皇兒昨日可是睡得不好,做噩夢了?方姑姑一直在我跟前伺候著,怎么會去你寢殿呢?”
容朝歌仔細打量了一番一旁老老實實垂手侍立的老嬤嬤,笑了笑,不置可否。
“本君是凰國的女君,是先帝唯一的血脈。江山若是不穩,哪里來的榮華富貴?父親您向來疼兒臣,若是底下人做事不干凈,還得靠您幫兒臣監督著。”
太后抿了抿茶,不知道是不是心虛,沒有答話。
容朝歌起身行禮欲走,他突然站起身,叫住容朝歌。
他眼眸中流露出一絲動搖,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呼喚著:“皇兒。”
容朝歌站住身,沒有回頭。
“哀家是你的父親啊,哀家怎么會害你呢?”
容朝歌轉身離去。
“女君,今日有幾出案件需要您親自審理一下,馬車已經備好了。”
容朝歌點點頭,馬車的顛簸讓她實在有些昏昏欲睡。連日來的周旋與試探耗盡了她大半精力,此刻只想闔眼歇片刻。
半夢半醒之間,一陣嗩吶鑼鼓聲將她喚醒。喜慶得近乎喧囂的樂聲裹挾著市井的喧鬧,硬生生將她從混沌中拽了出來。
她眉峰微蹙,抬手挑開了車簾一角。
沿街掛著簇新的紅綢,看熱鬧的百姓擠擠挨挨,人人臉上都帶著喜氣洋洋的笑,就連風里都飄著嗆人的鞭炮味。
“這是哪家的姑娘娶親呀,這么大陣仗?”百姓七嘴八舌地議論。
“是衛家三娘子,衛家可是當今太后的母家,這男孩子是尋芳樓的頭牌,才貌雙全的,也算是般配。”旁人艷羨的聲音不絕于耳。
不了解事情全貌的百姓,只當這是一場尋常富貴人家的婚慶。
容朝歌眉梢一跳,指尖也僵了幾分。
就在此刻,一頂描金繡鳳,奢華至極的大紅喜轎,正搖搖晃晃地從街對面駛來,與她的馬車堪堪擦身而過。
或許是冥冥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就在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轎簾突然被一只白凈的手挑開。那只手骨節分明,指尖卻在微微發顫,緊接著,一張敷著濃艷脂粉的臉露了出來。
賀顏雙目通紅,眼底蓄滿了未干的淚,原本俊朗的眉眼被妝面糊得只剩一片狼狽的紅。他只是無措地、漫無目的地朝外望了一眼,目光卻不偏不倚,直直撞進了容朝歌的眸子里。
他看起來早就絕望,認命了。卻在與她四目相對的瞬間,猛地攥緊了轎簾的紅綢。積攢了一路的淚水終于沖破眼眶,混著臉上的脂粉滾落下來,在白皙的面頰上沖出兩道蜿蜒的淚痕,像極了兩道血淋淋的傷疤,剮得人心頭發緊。
他沒有出聲,容朝歌卻清晰地讀出了他的心聲。
“姐姐,求求你帶我走,去哪里都好……”
他張口欲言,卻瞬間看到了她的馬車,皇家御用的紋樣讓他頓時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兩人云泥之別,他連那句“姐姐”都叫不出口,又哪來的哀求的勇氣呢?
他翕動著唇,最終在喉嚨中擠出破碎的兩個字:“陛、下。”
聲音太輕了,在瞬間就被嘈雜的鑼鼓聲蓋過。
容朝歌看著他眼底翻涌的絕望與哀求,心頭驟然漫過一陣尖銳的惋惜。
惋惜他一身才情,終究困于這男德的牢籠。惋惜她明明看透了這規則的荒謬,卻無法將這只待宰的金絲雀,從迎親的喜轎里拽出來。
賀顏看到容朝歌眼中的惋惜,卻誤讀成了冷漠,身子猛地一顫,抓著轎簾的手無力地松開,紅綢滑落,重重垂下。
紅簾隔開了兩個人的視線,漸行漸遠。
賀顏從沒開口懇求過她,卻是她間接將賀顏推上了這一場刀山火海。偏偏她會讀心,能看透他所有的期許與憧憬,能看透他所有的絕望與無力,但無可奈何。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際遇,明明是兩條永不相交的路,卻偏偏在這樣一場盛大的娶親里,撞出了這短暫又錐心的一眼。
容朝歌放下了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