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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粒星

車重新上路的后幾分鐘, 陳青檸死盯著通透的車窗，有一搭沒一搭地把咖啡喝完了。罐身上寫著雀巢拿鐵口味，甜度相當(dāng)過分, 可她被苦到鼻酸。

下車前，她把空罐丟在后座。

這次上門評估的對象，家里是自建房, 兩層小樓，白墻黑瓦，尤為典型的徽南建筑風(fēng)格。

院子大門敞著，水泥地上曬一層金燦的麥谷, 有只橘黃色的小貓在墻頭打盹，見有人來, 立起了尖耳，倦懶地瞇視。

瞿宵給家長發(fā)微信, 告知對方已到門前。

以免擋道, 郁北盡量將車靠邊側(cè)停, 最后一個下車, 提著一只全黑的通勤包停在她們身邊。

瞿宵叩叩鐵門，探頭探腦：“有人在嗎——？”

這時才有人忙不迭從后屋跑出：“哎——瞿老師, 你們過來啦。”

是名年輕母親，面龐方圓而黝黑，但雙目聚光, 整個人挾著被太陽曬透的精神氣。她頭發(fā)用半透明的鯊魚夾卡著，嘴角噙笑：“不好意思啊，我剛剛在樓上。”

瞿宵說：“不礙事。”隨即介紹身側(cè)兩人：“這位是我們學(xué)校負(fù)責(zé)評估的郁老師, 這是我們班的實習(xí)老師陳老師。”

“哎呀, 現(xiàn)在老師都這么年輕優(yōu)秀啊。”女人左右打量, 抿一抿唇：“小華在樓上，我?guī)銈兩先ァ！?

往家里走時，那貓蹦去墻外避人，尹媽媽回身提醒：“老師你們繞著點走，別被麥子滑到。”

“好的好的。”瞿宵熱絡(luò)地接話。

后屋門不大，為防蚊蟲只開了一側(cè)，瞿宵先跟尹媽媽進門。

被落下的兩個默契停步。

郁北說：“進啊。”

陳青檸不看他，“喔”一聲，趾高氣昂地邁入門檻。

余光里，高瘦的男人并未跟上來，駐足叫住尹媽媽：“這紗簾要放下么？”

尹媽媽搖頭：“老師您不用管，白天沒什么蟲子。”

郁北用鞋尖將磚塊撥開，將綠色的紗帷攏好：“我看院子有蒼蠅。”

尹媽媽受寵若驚地道謝，直夸他人好心又細(xì)。

陳青檸暗翻白眼。

尹自華的媽媽并不姓尹，叫徐佳慧。樓上客廳不如樓下安謐，搖頭風(fēng)扇氣流呼嘯，瞿宵打量完四周，在茶幾邊坐定：“你女兒起床了嗎？”

徐佳慧答：“起了，在臥室里看電視呢。”

瞿宵揚眸：“她多大接觸電子產(chǎn)品的？平時看的多嗎？”

徐佳慧估摸了下：“三四歲？每天看一會兒。”

瞿宵頷首：“你帶她出來吧。”

郁北沉默地聽著，拉開通勤包，取了些認(rèn)知卡、積木、彩筆之類的教具出來，逐個排好。

陳青檸偷瞄他有條不紊的動作，突然覺得他像個冷臉幼師。

瞿宵把文件遞給郁北。

郁北長睫低斂，信手翻閱幾下，合回去。

陳青檸偏開目光。

此時，徐佳慧將女兒牽了出來，一個留著小丸子頭的小女孩，劉海參差不齊，眼睛和媽媽一樣大，有些無措驚惶地打量屋內(nèi)所有人。

“尹自華，你好呀——”瞿宵上前迎接她，微微躬身，攤出兩只手：“我可以拉你的手嗎？”

尹自華一動不動。

陳青檸執(zhí)筆歪頭，嚴(yán)肅觀看那女孩，打算往筆記本上記錄些有用信息。

徐佳慧想把女兒的小手往瞿宵掌心塞，卻被制止：“不用。”

瞿宵改口：“那我們坐過來好不好？”

女孩異常沉默，沉默到令陳青檸下意識屏息。她瞟一眼郁北，他也在目不轉(zhuǎn)睛地觀察那小孩，少刻，他起身將風(fēng)扇調(diào)至最小檔。

客廳里霎時安靜了許多。

徐佳慧護著女兒坐上沙發(fā)，郁北找了張矮椅子過來，去到她們對面。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她五歲前去過幼兒園對吧。”

“對，去了小班，但是上了半年就回來了。”

“老師反應(yīng)她不互動？”

徐佳慧微露難堪：“不止，想上廁所也不說。”

郁北正視母親：“現(xiàn)在呢。”

不等徐佳慧開口，他輕聲問小女孩：“尹自華，你現(xiàn)在想去廁所嗎？”

尹自華吐出一個字：“不。”

郁北點點頭，在表格上打鉤，又問：“現(xiàn)在她能自主去衛(wèi)生間么？”

徐佳慧連連肯定：“可以的。”

“嗯，”郁北又歪頭看看那孩子，揚眼：“我看你們之前做過干預(yù)。”

“是啊。她兩周歲還不會說話，去市婦幼查過，那邊醫(yī)生說是語言發(fā)育遲緩。”

“很好啊，后來怎么停了？”

“會叫媽媽了，”徐佳慧似在懊悔：“而且一周去一次太麻煩了。”

郁北停了停：“一周一次已經(jīng)很少了。”

徐佳慧咬住下唇，不吱聲。

郁北沒再多說，繼續(xù)關(guān)注那女孩。注意她額角劉海凝得一綹綹的，他問：“尹自華，你熱嗎？”

女孩慢騰騰地點一下頭。

郁北不急不躁地提醒：“可以說出來。”

尹自華仍是蹦出一個字：“熱。”

郁北低頭打鉤：“覺得熱，你想做什么？”

小女孩怯怯地看他。

“沒關(guān)系，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尹自華眼神示意墻角的冰箱：“喝汽水。”

郁北跟著掃那一眼，微微笑，“我不知道汽水在哪兒，可以告訴我嗎？”

尹自華舉起短短的手臂，指向冰箱的位置。

郁北“嗯”一聲，抬頭找到坐沙發(fā)扶手上奮筆疾書的女生：“陳老師，拿瓶汽水給她。”

陳青檸停下鬼畫符的手，用筆指自己：“我？”

郁北看她一眼，語氣平常：“這兒還有第二個陳老師？”

陳青檸眉心快打死結(jié)，還是放下紙筆照做。

郁北又問了尹自華一些自理溝通方面的問題。他從始至終語調(diào)平緩，像把一根透明的線垂進水里，只等底下的小魚自己靠近。

所以他一開口，陳青檸的筆尖也會跟著慢下來。

郁北這邊評估結(jié)束，便將主場讓給瞿宵，椅子拎給陳青檸：“坐這兒記吧。”

陳青檸遲疑一秒，端著架子接下。而他倚坐到她原來的位置，俯看接下來的學(xué)習(xí)準(zhǔn)備能力觀察。

瞿宵用上郁北帶來的幾樣教具，依次讓尹自華找顏色，認(rèn)水果，照她的樣子搭建較為簡單的小塔。

女孩反應(yīng)不算快，但都能正確完成。

瞿宵環(huán)顧在場幾人，眼神欣慰：“上過學(xué)到底有用哈。”

尹自華被媽媽送回房間，徐佳慧打算給大家剖冰鎮(zhèn)西瓜吃，被婉拒了，郁北沒有彎彎繞繞，徑直告知：“從今天情況看，我個人不建議尹自華直接來我們學(xué)校。”

徐佳慧霍然瞪大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