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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有個人在沉如泥漿的空氣中艱難跋涉，站到了明雪身旁。

是林九音。

她的面龐如冰雪雕琢，抿起的唇瓣弧度冷硬決絕。

“天闕殿行事竟如此讓人不齒，怎么，還想毀尸滅跡，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嗎！”

這句話在大殿回蕩，卻依舊沒有人回應(yīng)。

天闕殿主的袍角都沒動一下。

蘇行夜站在人群中，握緊了手里的刀，緊閉眼睛，眼球劇烈滾動，作著極大的心理建設(shè)，遲疑、糾結(jié)、懊悔、自我譴責(zé)……

終于，他毅然決然地扒開人群，站到幾人身旁。

“蘇家一向敬重天闕殿，當(dāng)初派軍平息魘災(zāi)，也有蘇家弟子的身影，倘若魘災(zāi)實(shí)情真如此人所說，那么此事絕不能就這么算了！”

滿場鴉雀無聲，卻又分明起了什么無聲的騷動。

最中心的空地上，四個少年仍在對峙，未曾退一步。

漸漸地，池霧心站出來。青石宗的師兄站出來。萬藥谷的醫(yī)修站出來。

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都是些五洲少年，沉默而堅(jiān)定，無聲卻倔強(qiáng)。

誰不是捧一腔赤子心來。

少年聚集的速度越來越快，人也越來越多，黑壓壓一片，終于匯成了不容忽略的聲浪。

天底沒有誰敢無視這樣的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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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想想，看似是取得了勝利，然而付出的代價卻龐大慘烈。

明雪想，這真不是一筆劃算賬。

在羽翼尚未豐滿的時候，還是不要隨意出頭為好。可惜明雪當(dāng)年不懂，等她懂的時候，已經(jīng)被關(guān)進(jìn)了天闕殿的淵牢。

她的血脈特殊，也許是天底下唯一一個能夠真正、徹底抵御魘境的人。

天闕尋了個冠冕堂皇的由頭，將許許多多的罪名扣到了姜家和明雪頭上。

然后便可以理所當(dāng)然得把明雪關(guān)進(jìn)淵牢，說是暫時關(guān)押，然而……

那是明雪一輩子忘不了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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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不在乎了，然而再度看到過去的淵牢，依舊會不可抑制地顫抖。

那不僅是身體上的折磨，而是在一瞬間就見識這個世界所有的罪惡與丑陋，信仰崩塌般的痛苦。

神思恍惚間，便真的被卷入了魘境。

淵牢還是當(dāng)年的模樣，死寂無人，孤獨(dú)絕望。她茫然地了眨眼，徒然望著漆黑如淵的四壁。

她忽然喘不上氣。

彎下腰，五指攥住袖口猛地收緊，指節(jié)發(fā)青，抖得不成樣子。

丹田最深處，有什么東西蘇醒了。像一條冬眠的毒蛇，正從洞穴里懶洋洋地爬出來。

潮濕、粘膩、濕冷、漆黑，在識海里橫沖直撞。

魔氣翻涌成潮，明雪的眼眸迅速覆上一層瘆人的血紅，面容幾近扭曲和猙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這一刻她恨死這世間的一切。

風(fēng)聲起，帝白出鞘。

銀白劍輝在空中劃出一道月影，皎輝遍灑，照亮明雪孤獨(dú)的身影。

“簌簌！”

檀溪落在她身前，將她抱在懷里，一下下?lián)崦募贡常p聲安撫，“簌簌……”

她顫抖得很厲害，理智與魔性做著最后的抗?fàn)帯?

當(dāng)初入魔時，也是這般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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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闕殿的淵牢被救出來后，她就躲在長留峰，不見外人。

檀溪那時還是天闕殿的少主。

為了護(hù)住明雪，也為了能夠擁有反抗的力量，他必須待在天闕殿，很多事情由不得他。

他以為這樣下去，終有一日，能真正護(hù)得住她。

然而不久后的某日，就傳來明雪殺了秋懷長老的消息。

秋懷是檀溪最敬重的師父。

老頭總樂呵呵的，常年沒個正形，當(dāng)初姜家的仇人多不勝數(shù)，他仍護(hù)住了這兩個孩子。

不知為何他不肯收明雪為徒，卻默許明雪跟檀溪一樣喊他師父。他對明雪極好，不管大事小事都無條件向著她，還頻頻外出為她尋找疏通經(jīng)脈的草藥。

師父被殺，青梅逃亡。檀溪那一刻的心境難以言表，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無處為家。

天闕殿派出一波波人搜查明雪的下落，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

檀溪比誰都想找到她。

-

明雪順著天瀑之水，乘舟，順流而下。

她望見人間大地春景極美，兩岸青山千里，三月煙柳萬家。花鮮葉茂，水樹風(fēng)閑，是最為明媚、滿懷希望的季節(jié)。

她的生辰就是這樣的春日。猶春于綠，明月雪時。爹娘希望她明凈、純粹、不染纖塵。

明雪望著充盈于天地之間的春，恍恍惚惚地想，春天這么美，死掉也無憾。

追捕她的人有很多，其中有些還是她的舊相識，或是師長或是同門，她不在乎，因?yàn)樗芮宄囊庾R到，不會有人肯聽她的解釋。

她仰躺在弱水中，漫無目的，隨波直流，在不知不覺中睡過去。

在醒來時，是在一戶村人的里臥，布置簡單，蟲鳴陣陣，盛大的暮色漫進(jìn)來，照進(jìn)她空茫的眼睛。

她感受到墮魔進(jìn)度已經(jīng)完成，魔氣爬進(jìn)她心臟，細(xì)細(xì)纏繞，眼眸泛紅，指甲尖利，魔身隨時可能顯露。

正在這時，救了她的好心嬢嬢走進(jìn)來，手里端著碗粥。

明雪倉惶躲進(jìn)被子，不敢讓她看到自己這樣子。

嬢嬢溫厚地笑了笑，把碗在床頭，慈祥地問她感覺還好嗎。

“我撿到你的時候，你還在喚爹娘。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你年齡還這么小。你爹娘呢？要是被你爹娘看到這樣子，會心疼的。”

明雪躲在被窩，無聲地流眼淚。

-

檀溪收到仇蒼的密函，匆匆趕去北冥洲，終于看見明雪。

她墮魔了。

縮在角落，小小一團(tuán)，因排異反應(yīng)痛到渾身顫抖，見他進(jìn)來，往里面躲了躲，徒勞地想要收起猙獰的魔相。

檀溪走過去，半蹲下來，抱住她。是一個很疲憊、很孤獨(dú)也很痛苦的擁抱。

明雪的眼淚一下子滑下來了，她仰起臉，可憐巴巴地，朝檀溪露出一個小小的笑。

檀溪卻沒什么表情，好像所有的情緒都死掉了。

明雪就抱怨，很痛啊，我都朝你笑了，你笑一笑嘛。

檀溪抱她抱得更緊，臉埋在她頸窩，身體也在顫抖。就好像他的生命中沒有什么比這個更痛的了。

后來他就修煉了同生靈，在明雪熟睡時刻在她脊背，無論多么痛，他都與明雪共同承擔(dān)。

……

同生靈能對絕大多數(shù)的傷害起效，卻對她的墮魔無能為力。

她本來就血脈復(fù)雜，在父母的調(diào)理下才得以正常修靈，然而墮魔之后，魔氣侵體，氣息更加紊亂。

為了求生，她不得不煉出了魔道道源。然而有了魔道道源，天道不容她。

這是死局。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百年，也依舊是場死局。

如今的明雪被困在魘境的淵牢里，渾身顫得厲害，牙齒不住打戰(zhàn)，抱著檀溪說她冷。

她神志不清，分不清今夕何夕，胡亂地說，我要死了。

檀溪摸著她的臉龐，溫柔地說，簌簌不會死掉。

當(dāng)年他之所以斷劍，是天道在詰責(zé)他，為什么不殺了明雪；

在明雪沉睡的時候，天道也曾一次次地質(zhì)問他，為什么明雪沒有死。

他一概不理。

威脅、利誘和恐嚇?biāo)姷枚嗔耍瑥某錾哪强唐穑蜕钤谶@樣的地獄。

所以天道也不算什么。說穿了不就是，與天爭歲月。

檀溪輕輕抬起明雪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還能認(rèn)出我嗎？”

明雪點(diǎn)頭：“檀溪。”

檀溪：“還能克制住魔性嗎？”

“不能……”明雪搖頭，聲音帶了些焦灼的渴，抬起頭，想咬他臉頰。

周圍的魔氣濃郁到了要凝成實(shí)體的程度，眼瞳紅得病態(tài)。

她現(xiàn)在還尚有一絲理智回答檀溪的話，再過一會，估計(jì)就要徹底失控。

不要指望一只魔能壓抑生理性的喜歡，情到濃時，她可能會生生咬下檀溪的肉。

檀溪輕輕往后退了一退，支住明雪的下巴，讓她不要亂動。

明雪的目光就帶上了不滿和兇意，無意識舔了舔虎牙，意圖明顯。

檀溪微微嘆氣，把手腕湊到明雪嘴邊。

明雪還沒反應(yīng)過來，牙齒已經(jīng)先意識一步，咬破了他的皮肉。

綢緞似的黑色長發(fā)垂下來，遮住半張小臉。她意識昏昏沉沉，只知道輕輕撕咬著他手腕，鮮血襯著雪膚烏發(fā)，有種病態(tài)而伶仃的美。

檀溪怕她第一次不適應(yīng)，想要把手腕移開些許，惹了她不滿。

她哼唧著，一邊委屈巴巴地望著他，另一只手很兇地?fù)先恕?

她指甲這么尖利，肯定在他背脊上劃出血痕。

檀溪憐愛地摸摸她頭發(fā)，又輕輕揉著她臉頰，低低地嘆，笨蛋。

關(guān)于她的魔性，這百年來他想了許多。她被困在伏魔陣下，抑制殺心與魔氣：

而他翻遍古籍，棄了舊修為，以己為祭，養(yǎng)了一身清骨和血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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