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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劍身上附著的靈氣不知用了什么樣的咒法,竟如同熊熊烈火般灼燒著他的魂魄,仿佛要將他整個人撕裂扯碎般劇痛著。
見到方文杰被殺,其余兩人也瞬間意識到子書白來者不善。
二人齊力沖上來,劍尖與刀刃頓時撞出一道又一道龍吟虎嘯般的震鳴,鴉鳥和走獸被強悍的靈氣嚇到奔逃四散,天空也受到影響,雷雨更盛,狂風烈烈。
不知過去多久,雨勢從嘶吼漸漸弱成嗚咽。噼啪的砸落聲變得稀疏,直到再無聲響。
一彎皎潔的月自云縫漏出微光,積水在腳邊汩汩流淌,林間終于恢復了平靜。
子書白手腕顫抖著,俯身拾起地上的傘,抖去泥水束緊,安靜地等。
虎口被割裂,鮮血沿著手臂淌進已然一片赤紅的道服,子書白卻渾然不覺般握著那把傘。
還沒有結束。
他輕輕抹了些血水,緩慢抬起手來,在掌心寫下一道符篆,而后猛地朝空中抓去。
掌心纏繞著兇猛純正的靈氣,硬生生將那試圖逃竄離去的魂魄攥住。
他記得的,江幸說過,方文杰曾經靠著魂魄出竅逃走。
長劍揚起,又迅速落下。
僅存的那一縷茍延殘喘的魔氣也徹底消散。
子書白長長舒出口氣,筋疲力竭地靠在樹上,低弱地喘息著。
好累,好難受。
胸口一陣沉悶窒息,疲倦也如潮水般襲來,壓得他睜不開眼。
今日消耗的靈氣好像太多了,不然怎么會這么累呢……
不行,再忍一忍,江幸還在等他的好消息。
他撐著劍,努力想要走幾步,眼前卻驟然黑下,一頭栽進偏地橫流的泥潭中。
鈴鈴……
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響起。
子書白猛然睜開眼,下意識去摸腰間的劍,可卻什么都沒有摸到。
他心頭漏跳一拍,抬頭看去,倏忽愣住。
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孩,坐在鋪滿陽光的桌邊,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桌上的貝殼風鈴。
“回來了?”
子書白望著面前陌生至極的房間,怔忡地眨了眨眼。
半晌,他指向自己,有些不敢確定地問面前的孩子:“你在跟我說話?”
這里是哪里,好奇怪,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可不知為何,眼前這個孩子倒是有些面熟。
那小孩擱下手心的風鈴,轉過頭來,有些沒好氣道:“我今天不想跟你玩捉迷藏。”
子書白不明所以,方要開口,身后突然響起另一道聲音。
“嘿嘿,你怎么猜到爸爸在這?”門外蹦出一道人影,樂呵呵地望著那孩子,一大一小好像完全無視了子書白的存在,眼里只有彼此。
子書白不可思議地抬起手,在他們眼前晃了晃,“看不到我?”
片刻,那個男人徑直朝子書白走來,眼看就要撞上他,子書白趕忙避到一旁,困惑地盯著他們。
“除了你還有誰,媽媽要加班。”小孩涼嗖嗖地說著,語氣格外熟悉。
子書白有些拘謹地站在角落,眼睛來回看著他們。
男人尷尬地干笑了聲,從身后掏出一本書來,遞到小孩面前,“看這是什么,天氣科學繪本。”
小孩淡淡看向那本書,低聲說:“我已經在圖書館里看過了。”
話音落下,男人更加手足無措了些,輕咳一聲,俯身下來把小孩攬進懷里,“對不起,小幸,爸爸今天有任務,下次一定陪你去動物園。”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子書白懵了片刻,轉頭去看那孩子的面容,驟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幸,是江幸!
天啊,變得這樣小,他竟然沒認出來。
足靴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他越發好奇,心癢難耐地盯著小孩的臉。
很白皙,臉上有點肉肉的,還沒長開,眉眼之間也沒有長大后那股生人勿近冷蔑不屑的神色,反而瞧起來軟乎乎的,很乖很聽話的樣子。
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江幸又為什么會變小,還看不到他的存在?
忽然間,子書白反應過來。
這是夢。
一定是因為他暈過去睡著了,才會做夢。
他先前與江幸神識交融過,故此才會夢到江幸,可不知為何這次與上次不同,這次居然夢到了小時候的江幸。
實在太神奇了。
子書白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小小的人是江幸,怎么會這么柔軟可愛,手小小的,胳膊細細的,眼睛圓圓的,亮晶晶的泛著細碎的光。
他以為江幸小時候也會是那種不好惹臉色差的模樣,真是徹底顛覆了想象。
“用不著了,我自己去了。”江幸似乎在跟男人賭氣,從凳子上爬下來,自他手心接過那小汽車,“我要睡午覺了,請出去。”
男人趕忙捉住他的小手,低聲道:“別生氣別生氣,生著氣睡覺會不長個的,爸爸知道錯了,你罰我吧。”
江幸瞥他一眼,淡聲說:“騙人,你每次都這么說,我問過老師了,生氣睡覺不會變矮,書上也沒有寫過。”
聽到這話,男人忍不住被他故作嚴肅地模樣逗笑,“所以你承認你生氣了?”
江幸噎了噎,微張著嘴不知要說什么反駁。
那副憋悶的表情實在太可愛,子書白咬了咬下唇,還是沒忍住走上前,試著摸了摸他的小臉。
指尖在觸碰到臉頰時竟直接消失不見了。
摸不到。
一陣強烈的惋惜在心頭萌生,子書白干脆半跪下來,仔仔細細盯著面前的小江幸。
“我給你的懲罰就是不理你。”
半晌,江幸終于想出了對付男人的辦法,嘴角隱約揚起一抹勝利的笑容,小大人般客客氣氣道:“所以,請你出去。”
這下男人沒了辦法,只得咬了咬牙道:“不行,我不接受,你不理我我就不走了。”
說罷他竟然直接坐在地上耍賴,又躺了下來,“你什么時候消氣我才會走,不然你就讓你可憐的爸在冰冷的地上凍感冒吧。”
江幸卻自顧自爬上床,給自己蓋好小被子,悠哉悠哉地說:“隨便。”
聽到他的話,男人趴在地上又憋不住笑出聲來,半晌,他坐起來,溫聲道:“好吧,既然你這么狠心,那下午的作家簽售會我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去了。”
話音未落,江幸立刻從被子里冒出頭來,不可置信地道:“是誰的簽售會?”
“你最喜歡的那本天劍勇士的作者開的簽售會,”男人繪聲繪色地跟他描述著,“我好不容易才托人拿到名額的,聽說會場里有一個巨大的天劍勇士模型,跟真人一樣大,而且還有作者親筆簽名的書……”
他還沒說完,一扭頭,發現江幸已經穿戴整齊地站在了他面前。
“快走呀。”江幸把男人從地上拽起來,全然忘記了剛才的不快,急切催促著,“快點,你幫我買到簽名書我就原諒你。”
男人低低笑起來,將他抱進懷里,“好好,遵命,都聽你的。”
一大一小推門而去,子書白不明白簽售會是什么,也不知道為何江幸會如此興奮,可看到他心情轉好,自己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他起身想追隨他們一同出門,可邁出房門后,眼前的場景竟然又變了。
空曠潔白的廊道里,一個疲憊的女子坐在長椅上,握著一個饅頭狼吞虎咽的塞進嘴里,她仿佛已經累極了了,連抬起胳膊的動作都顯得有些費力。
一個小小的身影緩緩朝她走來,手心還提著個沉甸甸的盒子。
“媽媽。”
女子詫異地抬起頭來,錯愕地望著面前的小孩,“小幸,你怎么在這?”
子書白無比震撼地望向她,那女子的聲音居然跟他阿娘一模一樣。
江幸努力把那沉甸甸的盒子提起來,遞到女子的手上,“我給你帶了飯。”
女子不可思議地看著那裝著面條的飯盒,呼吸一窒,“你自己來的?爸爸呢?”
“爸爸有任務。”江幸抹了把頭上的汗水,低聲道,“阿姨煮的面條太多,我一個人吃不完,我想分給你。”
那飯盒里被泡到發軟的面條,散發著濃濃的香氣。
女子卻眼眶泛紅,一把將江幸拉進懷里,聲音有些哽咽地說:“你怎么能亂跑呢,醫院離家里那么遠,那么多大路多危險,你怎么能自己跑過來呢?”
江幸把頭埋在她懷里,看不到臉上的表情,小聲說:“我會看車,也會等紅綠燈,認得路不會走丟,沒事的。”
女子喉頭哽住,眼淚情不自禁地滑落,她連聲音也不敢發出,趕忙擦去淚水,平穩語氣道:“不行,下次不許再這樣了,你想媽媽就給媽媽打電話,媽媽做完手術會回給你的……”
她實在說不下去,又抹了一把臉,眼圈紅透。
“我知道了。”江幸的聲音有些失落,他緩緩抬起頭,從口袋里取出幾張紙來,遞到女子面前,“你別哭,我以后不會亂跑了。”
女子還沒來得及說些什么,便聽有人喊道,“何醫生,來了個腸套疊的小孩!”
聽到這話,女子趕忙起身,又不放心地轉過頭來叮囑江幸:“給阿姨打電話,讓阿姨接你回去,不要亂跑就在這里等著,知道嗎小幸?”
江幸望著她那著急的模樣,乖乖的點了點頭,抱著那還熱騰騰的飯盒,靜默地坐在長椅上。
子書白立在不遠處,看著那落寞孤單的小身影,他一步步靠近對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柔軟的腦袋,卻摸不到。
于是他也坐下來,坐在江幸的身旁。
漫長的寂靜。
許久,子書白聽到身邊傳來小聲啜泣的聲音。
他心錯漏一拍,有些慌張地轉眸想去看江幸的神情,眼前的場景竟然又變了。
天色暗沉下去,昏暗的房間內,一道燭火幽幽亮起。
“要吃蛋糕了,快坐好。”
江幸坐在桌邊,面前是插著蠟燭的蛋糕,身邊是笑眼盈盈的父母,頭頂戴著只金色的小帽子,臉上有些紅撲撲。
“今天是十月二十四日,六年前的今天,小幸出生了,”女子點燃蛋糕上的蠟燭,眸底蘊著溫柔如水的笑意,“那小幸知道為什么自己要叫這個名字嗎?”
子書白怔愣了下,旋即錯愕地望向江幸。
他們竟然是同月同日生。
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江幸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卻與他同一天出生,甚至就連母親的聲音都那么相似。
“因為你希望我成為最幸福的小孩。”江幸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噥道,“都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你怎么每次都要問。”
女子捧住他的臉頰,調笑著道:“又害羞了?小幸好容易害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