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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也是
(六十八)
窗外, 暴雨如注。
雨簾從屋檐傾瀉而下,在青玉階上砸出密集白亮的水花,又匯成渾黃急流, 淹沒房外梅樹的樹根。雨聲似萬馬奔騰, 轟隆隆地響著。
水霧彌漫間, 幾道閃電劈開天幕, 雷聲滾滾碾過, 整個天地都在這瓢潑大雨中顫栗。
昏暗的夜里, 聽得一聲掐咒的響動, 緊接著房間頓然亮起泛黃的燭火。
子書白望著坐在書桌邊的江幸,謹慎地挪步靠近,扯來一只凳子, 穩穩地擱在江幸身邊,還沒來得及落座, 便聽對方冷冷開口:“站著。”
他身形一滯, 乖乖站定。
江幸望向窗外那似乎永遠不會停歇的雨, 乍然想起前世也是在這樣一場雨里, 他親手葬送了子書白。
子書白的腦袋里沒有怨恨這個詞存在,是個徹頭徹尾的死圣父。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穿進這本書里,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跟子書白產生如此難解難分的糾葛,換做從前,江幸絕不會管子書白身上的這堆破事。
可現在,很多事都不同了。
他斂起眸光, 指尖在桌上輕叩兩下, 淡聲道:“必須除掉方文杰。”
方文杰心狠手辣狡詐奸滑, 但凡此人還活在世上,他們就不可能安安生生地過下去, 哪怕離開無妄宗回到蓬蒿山,也一定會再度被這瘋子纏上。
現在可以確信的是,方文杰已經在不知何時對子書白下了一道魔障,因此他才會發現子書白就是那魔尊宿體。
只是不知這個秘密有沒有被方文杰告知給別的魔修,如果其他魔修也知情,恐怕此事會沒完沒了。
想到烏莫尋被騙得團團轉丟了性命,江幸更是一陣頭疼。
這蠢貨為了證明自己,也為了報復方文杰,竟然敢跟方文杰簽下同歸于盡的契約,腦子里面全是水?還是說他從一開始就打算拉著方文杰去死?
幸好方文杰心機深沉,用一個假貨去替代自己跟烏莫尋立下契約,否則他們殺了方文杰后烏莫尋也難逃一死。
江幸沉思片刻,淡淡道:“你突然回來,說不定方文杰已經起了疑心,你得盡快回去,照我的計劃行事。”
聲音微頓,他想起方文杰那張臉,眸底劃過一絲狠絕,“天亮之前,殺了他。”
良久,江幸察覺到身邊人默默無言,偏頭看去,子書白還在直勾勾地盯著他,四目相對,子書白下意識低垂下眼。
“我說的計劃聽清楚了沒有?”江幸懷疑他根本沒聽。
子書白點了點頭,低聲道:“聽清楚了。”
江幸涼嗖嗖剜他一眼,又道:“重復一遍。”
“我真的聽清楚了。”子書白倏忽低笑了聲,指尖不自覺地捏緊衣袖,緩緩開口,“我只是……突然覺得很踏實。”
只要在江幸身邊,心就很安定,好像天塌下來也沒什么。
聽到他的話,江幸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輕嗤了聲:“沒出息。”
子書白試探著朝江幸靠近半步,伸出手,輕輕將人攬進懷里,動作很輕,只稍微抱了片刻便放開了手。
他的確沒想過江幸會原諒他,甚至還會想辦法幫他,他總說江幸對他有很多偏見,其實他對江幸也有偏見。
江幸根本不是心硬如鐵的人,恰恰相反,是心太柔軟,才需要用一層堅硬的外表保護自己。
即便江幸沒有怪他,子書白也沒辦法放過自己,那個沒能做到的承諾,說好不會再讓江幸難過,卻沒能實現。
的確太沒出息。
“行了,快去吧。”江幸錯開視線,若無其事般道,“別想那么多,你的腦子本來就不好使,想多想錯。”
子書白沒有反駁他,只小聲說:“嗯,我記住了。”
臨走之前,身后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足靴頓在半空,子書白有些困惑地回過頭去,便見江幸以手抵唇,眸光錯閃,聲音輕輕地開口:“上次你同我說的話,其實,我也是。”
子書白愣了愣,似懂非懂地望著他。
見到那副懵懂模樣,江幸就知道他肯定沒明白自己的意思,磨了磨牙,干脆道:“算了,外面雨大,拿把傘,別跟傻子似的淋雨。”
“哦……”
子書白下意識應了一聲,從角落拿起把傘,緩緩推開門。
方踏出門檻,漫天的雨絲飄落在傘面,噼噼啪啪地淹沒周遭一切聲響,天地嘩然。
如泣如訴的雨珠沿著傘骨滴落成一串,將遠山洇成濃濃的霧,子書白猛地抬起頭來,呼吸微顫。
——“江幸,我不能沒有你了。”
——“我也是。”
*
后山。
雨勢漸小,迷蒙的霧氣籠罩著山澗與湖畔,湖邊打坐的弟子們約定俗成般保持著靜謐。
子書白望著眼前人,掩在袖內的握著劍柄的手背,隱隱浮現幾條青筋。
“這回又是為何?”
方文杰實在被他氣得想笑,抱臂而立,視線卻有意無意地試探著他,“你若是不想抓出那些魔修,我不會勉強你。”
“我去哪沒有必要稟告給你。”子書白掌心一松,語氣平靜地開口,“先前的計劃需要修改,你去將那些魔修引到山下,我會跟你一起去除掉他們。”
“你愿意出手了?”方文杰眼眸微瞇,敏銳地盯著他,“這倒奇怪,怎么回去一趟,便突然有了新的計策?”
話音落下,子書白緩慢將視線挪向他,面色毫無波瀾。
“方文杰多疑,以你撒謊的水平未必能騙過他。”江幸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你照實說真話便是,但要撿著能說的真話說。”
在方文杰的審視中,子書白終于啟唇:“自然是為了防止你趁亂逃走,倘若除掉了那些魔修,你目的達到,說不定下一步就會去奪取泯無劍。”
聽到這話,方文杰面色驟變,唇畔笑容僵滯,聲音沉沉道:“你回去見了江幸?”
子書白閉口不言,一個字也不多說。
見狀,方文杰只當他默認了,淡笑了聲道,“江幸想得太多了,我身受重傷,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掉。”
“你不按我說的做,那就免談。”
方文杰眸光一冷,半晌,他似是萬分無奈般嘆了口氣:“你有疑慮也屬正常,好吧,就按你說的做。”
“他現在最想要的是除掉其他護法,其次才是奪取泯無劍,因此方文杰一定會答應你的要求,而后再想其他辦法潛入烏家。”
江幸的話果然沒錯……好厲害。
子書白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跟在方文杰身后,邁上山階。
忽然間,他腳步一停,轉眸看向跟在身后的烏莫尋,“等等。”
“又有何事?”
方文杰深吸了口氣,按耐著心底的燥郁,低聲問,“可是江幸還叮囑了你什么?”
子書白抬手指向烏莫尋,一字一頓道:“你,回去。”
烏莫尋:“?”
他登時變了臉色,咬牙切齒道:“我又怎么你了,子書白,你別太不知好歹,我們是在合力除魔沒錯,可我不是你的手下。”
聞言,子書白仍風輕云淡地望著他,片刻,語氣平靜的開口道:“你上次就幫了方文杰,叫我如何信任你。何況你實力太弱,會添麻煩,回去。”
太弱兩個字如同一道雷在烏莫尋耳邊炸響,他怒意頓起,沖上前便要扯住子書白的領子,卻被方文杰攔住。
“就按他說的辦吧。”方文杰拉著烏莫尋到身邊來,壓低聲音道,“何必在此等小事上鬧不愉快,既然他不想你去,你左右沒別的事做,就去幫子書白照看江幸吧。”
聲音雖小,但沒有要避開人的意思,子書白自然聽的一清二楚。
方文杰是在拿江幸威脅他。
畢竟在方文杰眼里,子書白根本不知道烏莫尋是好是壞。
這是一個交換。
子書白靜靜看著烏莫尋,眼前仿佛又出現烏莫尋渾身被鐵水燙得不人不鬼的模樣。
很可憐。
一生到死都在為了跟爹娘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而活著,可卻一直在被方文杰背叛,連那個同生共死的契約,也是假的。
“呵。”烏莫尋冷笑了聲,睨著子書白放狠話道,“你給我記住了。”
子書白沒有說話,只靜默地看著他從自己身旁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似乎聽到一道極輕極淡的聲音。
“江幸不會有事。”
子書白神色微怔,轉過頭去,烏莫尋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下山階。
是傳音。
仿若一滴雨水滴入了心湖,蕩開圈圈漣漪,子書白在這一刻才發覺,其實他身邊有很多同伴。
他眸光一點點變得堅定,回頭看向方文杰:“走吧。”
不能辜負的信任,又多一人。
*
“宋凜時,躲躲藏藏茍活了這么多年,我們便尋你不見,原來是窩在無妄宗當了個小弟子。”
兩個魔尊護法立在方文杰面前,冷嘲熱諷地打量著他。
“當初尊主死后,你逃得比誰都快,這時候冒出頭來,是打算趁機搶功?”
方文杰笑瞇瞇地看著他們,慢條斯理地開口:“不光我一個人在躲躲藏藏吧,二位不也銷聲匿跡了百年,連魔域的大門也不敢邁出一步?”
此話一出,對面的二人臉色驟沉。
“你說什么?”
“我向來嘴笨,若說錯了什么話,大可不必往心里去,”方文杰又笑了笑,背手而立,“大家齊聚于此,為了什么各自心中都清楚,不妨暫且聯起手來對付這些難纏的修士?我們三人聯手,就算是四大宗主也未嘗不能除去。”
“聯手?”其中一個護法冷嗤了聲,“還記得百余年前,本座輕信于你與你聯手,最后險些被你害得功廢人亡,你還敢提聯手!我們三個哪個沒被你這畜生坑害過?”
方文杰似是早已料到他會如此反應,無奈地聳了聳肩,低聲道:“那便沒有辦法了。”
“什么意思?”眼見他唇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兩個護法皆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下一刻,耳邊傳來長劍破空的聲響。
雨水在天地之間落下的速度似乎都慢了半拍,劍光凜冽雪白,如同烏云間最快最厲的閃電,穿破籠罩著濃霧的茫茫夜色。
嗤拉一聲。
方文杰面色微滯,瞳孔疾縮,他緩緩看向自己的心口,而后難以置信地望向身后人。
他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些什么,可子書白并未給他這個機會。
劍招如疾風暴雨般落下,方文杰本就重傷在身,毫無還手之力,嘔出一大口一大口的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