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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準余光看到他身后有道熟悉的人影邁入門檻,臉色微變,“江幸……”
還沒等他說完,江幸又毫不猶豫打斷他道:“別被他衣冠禽獸的外表給騙了,否則我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我當初那么全心全意地信賴他,愛慕他,可我得到了什么?連定情信物他都不留給我,簡直就是個畜生!”
燕準被他義正言辭的話語打動,心頭也漸漸生出幾分不滿來,“子書白,你真的太過分了。”
話音落下,江幸面色忽滯,循著燕準憤慨的視線,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子書白沉默良久,似乎想說些什么,張了張口,又緩慢閉上。
臉上一片火辣辣的熱意,整個人燙得仿佛要燒起來,江幸死死捏緊指尖,好像被人定住了般,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燕準卻又在此時氣憤填膺地開口:“虧我以為你是個良善君子,沒想到你竟做出這么齷齪的事,江幸那么喜歡你,你難道就沒有半分愧疚么?”
子書白看了一眼仍僵立在原地的江幸,半晌,低聲道:“嗯,對不起。”
“對不起就完了?江幸愛慕你至深,他內心的傷痕怎么辦,今天你必須給他個說法,不然我……”燕準還沒說完,衣袖忽然被身旁人扯住。
江幸咬緊牙關,自齒縫里擠出幾個字來:“有點餓了,去吃飯吧。”
燕準頓了頓,故作兇惡地瞪了一眼子書白,攬過江幸來,“我這有荷葉餅你先墊一墊,回去請你吃興禾齋。天下何處無芳草,改日我給你找個更好的男人。”
真是謝謝你啊。
江幸接過他掏出來的荷葉餅,額頭突突地跳,人生頭一回發現撒謊真的會遭報應。
這一定是什么書里的子書白定律,只要做子書白不認可的事就會倒霉,以此來印證子書白的絕對正確。
他又極其熟練地將黑鍋扣在了子書白頭上。
頭頂被扣了不知多少黑鍋的某人卻安靜地坐在角落,仔細擦著自己的劍。
他知道江幸在騙人,江幸不喜歡男人,被親了會惡心得吐口水,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江幸是為了讓燕準討厭他才不擇手段地出此下策。
沒關系,日久見人心,清者自清。
片刻,一道身影忽然興沖沖地走到他面前來,子書白微頓了頓,抬眸看去,燕準朝他攤開手心。
“江幸說,把蟲母靈核交出來,你玩弄他感情這事就不再計較了。”
子書白:………
他深吸了口氣,還是從懷中取出那枚蟲母靈核,輕輕擱進燕準的掌心。
他喜歡江幸在內門考核時拼盡全力與魔修戰斗的樣子,也喜歡看他在道法考核拿下第一時的英姿颯爽,如果這枚靈核能讓江幸認真修煉,回歸正途,便算真正發揮了它的作用。
燕準還想再為難為難他,趁機為江幸出幾口氣,沒想到子書白竟痛痛快快地給了,這下反倒是燕準有些不自在起來。
除魔一定很辛苦吧,冒著生命危險得到的靈核,就這么拱手送人,他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他醞釀片刻,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道:“你是不是傻,江幸不過是在氣頭上,你去哄一哄他不就好了,難道你真的移情別戀?”
子書白默了默,輕聲道:“沒有。”
“我知道了,你嘴笨不會開口,行吧,我去幫你說。”燕準瞧著他也不像很壞的人,長得也挺聰明的,怎么連哄人也不會。
聞言,子書白連忙拉住他,低低道:“別亂說,我跟江幸的事,我會處理好。”
燕準將信將疑地盯著他,半晌,只當他暫時沒想好要怎么跟江幸求和,嘆息一聲道:“好吧。”
纏繞著魔氣的金黃色靈核被輕輕擱在小桌上,江幸咬下一口荷葉餅,視線微頓,目光落在那枚靈核上。
他以為子書白不會給他的,不過是想叫燕準去惡心子書白一下。
怎么有人上輩子吃過的虧,這輩子還要再吃一遍。
興許換做其他人來討要,子書白也會慷慨地把靈核贈送出去吧。
江幸不再多想,把靈核擱進衣襟內,指尖輕觸到那塊沾染體溫的小玉墜,他低垂下眼,眸底情緒不明。
你這樣的人,不配戴它。
可江幸偏要戴,非戴不可。
*
弟子寢殿,南殿。
回到無妄宗后,江幸沒有把蟲母靈核交給方文杰,一是因為他暫時不想進內門整日出任務,二是因為方文杰這魔修臥底實在太危險。
他沒有把方文杰的身份告訴給子書白,子書白信不信他且說不準,萬一那蠢貨知道之后,像當眾揭發秦上彥那般去揭發方文杰可怎么辦?
方文杰能在宗主眼皮子底下隱藏這么多年,就連子書白都沒能發現他的身份,乍然揭穿他不僅不會成功,反而會打草驚蛇、自尋死路。
所以,緩緩圖之吧。
兩人打掃著屋里的陳設,陽光在頭頂灑落下來,空氣中漂浮著金色的塵粒,初夏不寒不熱,云影悠然,天光溫柔,正是好光景。
“長老說我們這一批弟子是歷年來死傷最少的,大部分人都活下來了,只有小半部分人在大漠里迷路失蹤,是百年不遇的奇事。咱們可真命大,聽說前幾批弟子全都死了大半……”
耳邊傳來燕準絮絮叨叨的聲音,似是在說著那些道聽途說的消息,江幸推開小窗,目光落在窗外淺開幾朵的梅花上。
稍頓,他伸出手折下一枝,輕輕擱進桌上的花瓶。
燕準正掃著地,眼尖地發現他的動作,忍不住笑道:“還沒開全呢,怎么現在就折了?”
江幸沒搭理他,執起剪刀,精心地修剪那多余的花枝,直到整枝花變得完美至極才滿意地停下手。
燕準已經習慣他經常這樣無視自己,絲毫不惱,反而湊上前來,神神秘秘道:“對了,晚上的開山宴肯定有很多師兄師姐,到時候你幫我參看,我幫你參看,怎么樣?”
“我不去。”
江幸對開山宴不感興趣了,參加過一次,也就那樣。
“什么?”燕準大驚失色,“那可是開山宴,你怎么舍得不去,聽說有每五年才開一壺的蓮心釀,你不想嘗嘗?”
聞言,江幸懶懶瞥他一眼:“你家窖里不是多得很么?”
還想用這種小伎倆騙他,蠢。
燕準微微睜大雙眼,愈發不可思議:“你怎么知道?”
他明明記得自己沒跟江幸提過他家里的事,本來還打算等到一個特殊的時機狠狠炫耀一下的,難道他已經在不經意中跟江幸炫耀過了么?
江幸輕嗤了聲,坐在桌案前拿出本書來看,不再理他。
“好吧,不去就算了。”燕準無奈地倚在桌邊,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自己的劉海,“過幾日問親假,我回家給你帶一壺陳釀,保準比無妄宗的還好喝。”
問親假?
江幸對這個詞有些熟悉,他記得原書開頭也提到過這件事,應當是子書白拜入宗門之后不久之后,所有新弟子都有為期三日的問親假,可以回老家探望親人,告訴他們自己被宗門收下的好消息。
而江幸那時已經拜入內門,還跟子書白斷了聯系,身邊能說上話的,只有烏莫尋這個沒有問親假的師兄,故才忘記了這件事。
原書里,子書白也回了家,得知他成功留在無妄宗,家里很為他自豪,作者連寫了四五章他與家人溫馨相處的情節,比如弟弟妹妹們高興地圍著他轉來轉去,比如爹娘親自下廚做了一頓豐盛大餐,再比如奶奶摸著他的腦袋,說早就知道他的孫子最厲害。
那時江幸看得嗤之以鼻,覺得這情節完全沒必要,純粹是作者水字數,可不知為何,他偏偏將這段情節記得極清楚。
指尖無意識地掐在紙頁上,他幾乎沒看進去一行字。
“知道么,我爹說了,只要我能進無妄宗,往后家里我就是老大,酒莊全歸我繼承,不過他也沒別的孩子繼承就是了……”燕準沒發覺江幸的沉默,碎碎念地說著,“別看我平日不怎么靠譜,其實我在家可老實了,我爹我娘都對我寄予厚望,盼著我能有出息,誰讓我是家里唯一有修煉天賦的人,責任實在重大啊。”
江幸忽地起身,淡聲道:“趕緊走吧,開山宴快開始了。”
“不是,天還沒黑你讓我去哪啊……”
他推著人,把燕準一路推搡出門外,又嚴嚴實實地把門用力關緊。
世界終于清凈,江幸靠在門板上,微微吐出口氣。
無所謂。
這段時間他可以潛心修煉,他不需要假期,以往在學校時的節假日也是在宿舍度過的,沒什么兩樣。
興許這個世界的江幸有他的家人,但江幸不想去了解那虛構的不屬于他的家。
他方要繼續回小桌前看書,身后的房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微微的振動,透過薄薄的門板,清晰傳到脊背處心口的位置。
“開門。”
江幸眼睫微顫,立刻起身。
他臉色說不上好看,警惕地將房門鎖死,“你來干什么?”
他絕不會再跟這人獨處了,有多遠死多遠。
門外,子書白聽到落鎖的聲音,默然片刻,淡聲道:“我找燕準,不是找你。”
那頭傳來悶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生氣,
“不在,滾。”
子書白駐足原地,半晌,他平靜開口:“你為什么沒把靈核交給方師兄?”
關他屁事啊,整天問問問。
江幸隨意編了個借口,只想快點把他打發走:“我留著賣錢,我的東西你管我怎么用。”
聽到這話,子書白眉宇微蹙,似是在認真思考他這次說的話是真還是假。
片刻,他不知想到什么,輕聲道:“哦,那你過幾日跟我回家吧。”
江幸頓在原地,不可置信地道:“我憑什么跟你回……”
“你不參加內門考核,就跟我回去。”子書白低聲道,“我奶奶是個很厲害的人,可以教導你人生的道理。”如此江幸便不會再如前世般走上歧路,他相信奶奶的智慧,不比宗門的長老們差,江幸一定會受益匪淺的。
另一邊,江幸這回真笑出了聲,他沒想到子書白竟然打算讓他奶奶來感化他。
當他三歲小孩么?
“不去,滾。”
他兀自走回桌邊,權當外面站了個傻子,他跟傻子聊個什么勁。
然而,一道清晰無比的咔噠聲落入耳內。
江幸呼吸倏然停滯,飛快撲上去將門死死抵住,“你敢進來!”
門外,子書白微微勾唇,輕聲道:“這是警告,七日后我在山門等你。”
江幸氣得一腳踹在門上,反倒弄疼自己,痛得彎下身子。
去死吧。
七天后讓子書白找到他,他就不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