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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他站起來的聲音,聽到他走進洗手間的聲音,聽到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條濕毛巾。他跪在她旁邊,把濕毛巾敷在她的額頭上——溫熱的。
擦完臉,他把毛巾搭在她的鎖骨上。
“去洗一下。”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站不起來。”
“不管。”
他說完就站起來了,撿起他扔在沙發靠背上的襯衫,披在肩上,走進了臥室。客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躺在地毯上,赤身裸體,腿間一片濕滑,頭發上沾著紅酒,身下的地毯洇濕了一大灘。
周貽蘭后知后覺地想,她是不是要把莫知舟的聯系方式刪掉?
*
臨近初秋,天氣驟然涼爽了許多。
車停在公寓樓下,周貽蘭靠在副駕駛座上,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建筑。
灰白色的舊式小高層,外墻爬滿了半枯的藤蔓植物,在這片寸土寸金的地段里顯得有幾分不合時宜的從容。
她以前住在這里。
護照過期,她只是回來一趟取個證件,他偏要送她。
周貽蘭解開安全帶,指尖剛碰到車門把手,駕駛座上的沉硯之忽然熄了火。
“我送你上去。”
周貽蘭轉過臉來看他,想婉拒又及時閉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腕骨。手指搭在方向盤上,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淡的光澤。
周貽蘭輕輕“嗯”了一聲,違心地說:“歡迎光臨。”
門鎖是指紋鎖,許久沒回,周貽蘭試了幾次才打開。
玄關的燈亮起來,周貽蘭去書房找證件。
沉硯之的腳步頓住了。
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想象過她會住在什么樣的地方。
奶白色的布藝沙發,上面扔著幾個顏色柔軟的抱枕,其中一個是一只毛絨兔子的造型,耳朵歪歪地耷拉著。茶幾上鋪著手工鉤織的蕾絲桌墊,杯子墊是小雛菊的圖案。墻角的書柜里塞滿了書,有些書脊已經翻出了折痕,縫隙里夾著幾張明信片和干枯的楓葉。窗臺上擺了一排多肉植物,胖嘟嘟的,擠在一起曬太陽。
沉硯之站在客廳中央,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這些細節。
然后他的視線停在了走廊盡頭的那面墻上。
那是一面照片墻。
照片被隨意地釘在軟木板上,大大小小,沒有章法,卻鮮活得像一整個世界的切片。最中間那張是一個穿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坐在旋轉木馬上,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門牙還缺了一顆。旁邊是學士服的照片,她戴著學士帽站在圖書館前,懷里抱著一束向日葵,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再往右,她穿著臃腫的滑雪服站在雪地里,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鼻尖凍得通紅。還有一張是她穿著墨綠色長裙坐在舞臺中央拉大提琴,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專注而沉靜。
最后一張,是她和朋友一起過生日的照片。她頭上戴著紙質的金色皇冠,臉上沾著一塊奶油,被一群人簇擁在中間,笑得毫無防備。
沉硯之站在那里,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在他面前,她永遠是溫馴的、安靜的、克制的。可她明明是不這樣的人。她會坐旋轉木馬,會滑雪,會拉大提琴,會在生日派對上被糊一臉奶油還笑得那么開心。
這可真是令人……不忿。
周貽蘭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后,聲音淡淡的:“怎么?剛剛意識到你的妻子不是個玩偶嗎?”
沉硯之轉過頭看她。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我只是驚訝,你有朋友。”沉硯之平淡地說:“你的朋友呢?”
“不聯系了。”周貽蘭答:“所以倒也沒什么好羨慕的。”
周貽蘭又去檢查了水管閥門和電源總閘,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