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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久餓之人,見了食物,不提心中怎么抵觸,那胃最先是投了降。韓游一塊塊喂著,汀娘也一嘴嘴咽著,眼淚卻簌簌地流了下來。
韓游勾唇一笑,用手揩去那淚,跨上去就要行那事。周圍婆子們早知趣地溜走,只有汀娘在嗚嗚哭泣。
☆、第18章 府衙論乾坤
話說陶大官和韓沁商議完畢,韓沁去尋找陶氏的老仆,陶大官灑下金銀,派心腹去搜集患有色盲病的人家的消息,準備供詞。
那南縣縣尊先后接到兩張狀紙,第一張是韓家說是要送嫡女汀娘到舅家,人卻沒送到,陶家拜訪韓家也尋不到汀娘,陶家告韓家無故軟禁外甥女;第二張是韓沁告韓游讒言父祖,混淆血脈,以庶為嫡。
由于韓陶兩家都是大富之家,又爆出后宅紅杏,整個南縣的閑漢都圍在縣衙聽審。
眼看將要開堂,南縣縣尊卻急得滿頭大汗。原來這方縣尊,擅長書畫金石,對這斷案刑獄,卻是一竅不通。自家養了好幾位刑名師爺,才使得縣衙不出大錯,若要讓他當堂審案,卻是趕鴨子上架。
這“看朱成碧羹”名頭甚響,堂下又是黑壓壓一片,唬得方縣尊怯起場來,跌倒在后堂,推個生病。那刑名秦師爺見主家賴著不起,只得散了場子,把狀紙上交府衙,請那素有青天之名的馮府尊過目。
馮府尊見又是南縣出事,不由得好笑起來。原來這方縣尊的大兄與馮府尊有同科之誼,又年年送來重禮,求馮府尊照應這扛不起事的小弟。
之前還好,近年南縣總是出事,每每都要馮府尊救場。那北縣的胡縣尊是貧寒出身,一直瞧不過方縣尊的做派,又不知方縣尊與馮府尊的關系,時時給府尊上眼藥。那府尊也不好直說,只能隨耳聽聽,當個消遣。
今日這兩張狀紙卻是不同,牽扯南縣兩家大戶,甚是棘手。馮府尊立刻喚來左右,擺好依仗,升起大堂。那些沒在南縣看個飽的閑漢,立刻呼朋喚友,將陣地轉移到府衙。
等原告被告傳上來時,卻引起一陣喧鬧。原來那韓游舉人形容慌亂,身邊公人又用擔架抬著個哭哭啼啼,衣衫不整的女娘。
等走得近了,幾個眼尖的瞧見那女娘竟是韓家大房嫡女韓汀娘,頓時像油鍋里倒進滾水,一窩子全炸了開。幾句“兄妹相亂”,“家門不幸”的渾話傳了出來,擋也擋不住。
那原告陶舅爺、韓沁見了這番模樣,一個個氣得目眥盡裂,恨不得沖上去與韓游拼命。那府尊忙叫人攔了,喚了郎中,又叫了一個老實穩婆,去后衙給韓汀娘梳洗打理。
馮府尊問過左右,原來那公差到了韓府,便尋韓游不見。卻有幾個婆子守在一個廢棄院兒門前,見了公人便大聲叫嚷起來。那呂大胡是南縣捕頭,心知有異,一腳踹開那擋路的婆子,那院子里燒得黑枯枯一片,只有小間里有人聲。
等進了小間,卻見韓舉人正撕扯著身下人的衣裳,露出一大片白肉。等拉起來一看,那團白肉竟是失蹤的韓汀娘,嘴里還塞著個點心。呂大胡被那白肉刺得眼疼,忙忙叫韓汀娘穿裹上。
誰知那韓汀娘已是動彈不得,只顧著哭,那白肉大喇喇露在外面,上面青青紫紫。呂大胡忙叫婆子裹上韓汀娘,誰知那婆子故意作弄,拉了這邊帶子,掉下那邊帶子,半天都裝裹不好。
眼看就要升堂,呂大胡忙叫了擔架,用一床被子將連爬都沒力氣爬的韓汀娘裹住,一徑兒抬到大堂。一路上被閑漢們指指點點,那韓汀娘眼淚也流了一路。
等府尊問明緣由,卻頭疼起來。原來這色盲之癥雖然時常有人患病,卻不能直接判定韓沁是親生子。若要判不是,也沒個憑據。
正在這焦急之時,南縣的刑名秦師爺卻偷偷遞了句話,想請府尊用那“滴血認親”之法求證。府尊聽得,頓時大喜,立刻找來銀針瓷碗,就要驗血。
圍觀眾人屏聲靜氣,瞪大雙眼,誰知韓沁和韓大官的血,搖搖晃晃分在兩邊。等那梳洗完畢的韓汀娘上堂,又驗一次,也是不能相溶。
韓家眾人登時理直氣壯,亂混混圍成一團,罵那韓沁、韓汀娘是賤人雜種,要讓這兩兄妹立時脫下衣裳,凈身滾蛋。那韓游也亮出舉人身份,說愿聘這韓汀娘為小妾。陶舅爺目瞪口呆,卻吶吶說不出話來。
那韓沁、韓汀娘都不相信母親出墻,卻被嘲笑是賴在韓家不走。話說女兒像父,兒子似母。雖然汀娘有著韓家典型的鵝蛋臉和柳葉眉,卻因血液不溶,被韓大官懷疑是族中的賊人與陶氏茍合所生。
比起韓大官,韓沁長得更像陶舅爺,越發不知父親是誰了。那韓大官心疑同族兄弟,猜疑那奸夫就在公堂上,混在韓家隊伍里,正盯著自己暗自嘲笑哩。韓大官越想越氣,一連聲要趕走兄妹二人,散了眾人,讓那奸夫趕緊滾回去。
眼看著韓沁被韓家奴仆剝衣剝靴,韓汀娘被韓家婆子揪著頭發,就要拖走。陶舅爺是攔得了這個,護不了那個,忙于奔命。
閑漢們都可憐這對兄妹,卻無人攔那韓家仆人。府尊也是嘆息久之,卻無法幫襯,只怨那陶氏不守婦道,留下身后兒女受罪。那陶舅爺回身去護韓汀娘,反被婆子們又打又踹,玉佩摔碎在地上,一身錦衣也掛了絲。
馮府尊見著不像樣子,喝住眾人。本要退堂,卻見大堂左側轉出個人來,生得甚是面善。只聽那人規規矩矩行禮,說道:“府尊大人,這滴血認親法卻是不準”。
馮府尊定睛一看,又聽得左右提示,原來是那“賣妻為妓”案里最后救了喬娘子的人。馮府尊本就對張小九有好感,又可憐這兄妹兩,于是讓公差喝住那亂喊亂叫的閑漢,聽這張小九繼續分說。
只聽得張小九繼續說道:“這滴血認親,本就不準,那有血緣之血可以不溶,無血緣之血可以相溶。若是水中滴有清油或白礬,有無血緣,均能相溶。”話畢,堂下大嘩,那韓家全家不信,只說這是陶家請來的托。
見眾人不信,張小九又請府尊在堂下隨意指了十人,都來和韓大官驗血,卻十中有三,血液相溶。頓時韓家鴉雀無聲,眾人都詭奇地盯著韓大官。
那韓大官驚得無話,暗想父祖與自家并無私生子女在外,怎得有如此多親眷。忙忙又找了十人驗血,卻是十中有四。韓大官驚得跌坐在地上,那韓游也大張著嘴巴,半天合不攏。
閑漢們見狀,全都竊竊私語,陶舅爺卻整了整破損的衣裳,捻須微笑起來。又有那好事之人,從鄰近拿來白礬和清油,滴進驗血的瓷碗里,那些不溶的血全都溶了,堂下頓時喑啞無聲,一雙雙眼睛全盯著張小九。
府尊也甚是驚異,忙忙問起緣由,那張小九繼續說道:“其實韓家男丁不分紅綠,是由一種病所致,姑且叫它色盲病。”
“話說凡間之人,父精母血,懷胎十月,才能生產。若是要生女,父母都贈出體內坤氣,若是要產男,則父贈乾氣,母贈坤氣”。
眾人聽得奇異,卻聽那韓舉人打岔道:“兀那小廝,先不論你被陶家收買,就說這乾氣坤氣乃是道門知識,你這潑皮一字不識,怎得在府衙大放厥詞!”韓家眾人也醒轉過來,一起叫嚷,還有那故意刁難的,問“產男怎得不是全贈乾氣”。
府尊見堂下亂混混,讓左右抬出刑棒刑凳,往堂上一擺,那韓家頓時無人再鬧。
張小九見了,心下稍安,繼續道:“這男子體內,是乾坤二氣,女子體內,只有坤氣。男子被宮刑,去了乾氣,只留坤氣,所以宦官才有婦人形態。女子再健壯,也沒有乾氣,所以假鳳虛凰也不能生產”。
只聽堂下又有人怯怯道:“那小倌倌也不能生產哩”,卻是一個油頭粉面的小官人。眾閑漢聽得想笑,又怕府尊發怒,只把那笑憋在喉嚨里,嘰嘰咕咕甚是奇怪。
張小九回道:“小倌也是男子,體內雖有乾坤二氣,卻沒有宮房產道,只能調和陰陽,卻是生產不了。宦官同樣,只有女子才能生產”。
見眾人都在思索,小九又說:“這色盲病是一股氣,只藏在坤氣里。若人體內的坤氣全都有該病,此人就不分顏色,兩眼如盲。若沒猜錯,韓家兩房庶子的母親,都有色盲的父親。這些父親將藏病的坤氣贈給女兒,母親的坤氣卻是正常,所以女兒有一半坤氣藏病,卻仍能分清顏色”。
“而韓家兩房官人,體內坤氣全藏了病,是因為他們的坤氣只來自韓老夫人,老夫人的坤氣也全是病,因而韓家母子三人不分紅綠”。此時眾人都已聽住,只有那府衙公差想問這素來機敏的秦師爺,那秦師爺正埋頭狂記“乾坤二氣”,哪還顧得上回他。
“而韓府姨娘們生產時,藏病的坤氣和韓家的乾氣相合,所以庶子全是色盲。正房陶氏的坤氣無病,和韓家的乾氣相合產下的韓沁,才是唯一沒病的”。
府尊聽完,招來閑漢一問,證實那韓家姨娘們是兩姨表姐妹,父親的確是色盲,又見張小九有憑有據,不由得偏向幾分。
然則“乾坤二氣”實是奇異,只得先拘禁原告被告,囑咐小九隨時聽傳,又寫了書信詢問國師玉虛子,還讓左右尋覓一些患病之人,查譜問源,看看能否用“乾坤二氣”來解釋。
話說那陶舅爺原本就搜羅一些患病人家,再加上公差搜集的,共有幾十例,套了“乾坤二氣”一試,全都契合。
那國師也回了信,說是道家雖無記載,這二氣論推演起來卻無甚矛盾。又說這二氣論已呈給趙官家,不多時會有封賞哩,還說想收張小九做個徒弟。
那小九聽得,慌忙說自己當日只是見韓家兄妹無辜,才冒險一試。二氣論也是幼年自家外祖所說,那外祖已經折在汴梁舊難里了。又托府尊推卻那收徒之事,說是已有了娘子,羈絆紅塵已久,清不下心來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