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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你說一次瞎話,就掉一撮頭發!”
“砰——”
“掉成禿頭!”
“砰——”
“锃光瓦亮!”
“砰——”
“半夜出門能上天當月亮!咳……咳咳……”
越罵越起勁,心里痛快不少,怎奈話茬太急又開始咳嗽。
安煦不得已停手,抱著枕頭盤腿坐床上緩氣,看造次出的一片狼藉,他忽而覺得好笑,忍不住“噗嗤”低聲笑出來,笑著笑著……那抹笑容又僵在嘴邊。
他累了。
情緒變換太快,他心口再次發緊,瘀堵不暢的感覺更甚。
出息啊,旁的沒學會,學會怨天尤人了。
安煦把枕頭扔開,四仰八叉倒在硬板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長舒一口氣。他想:省省吧,睡一覺比什么都實在。
姜亦塵沒走遠。
他站在窗邊的陰影里,割下衣擺自行將手臂傷口纏緊,聽著安煦在屋里發脾氣——這人連發脾氣都這么……率性可愛,惹他心里發酸。
他擔心安煦脾氣大了又牽動毛病,便一直等著,等屋里徹底消停,他扒窗縫偷看到對方無恙,才向客棧方向走去。
那邊亂況平息,余燼尚存。
似煙似霧的白氣在夜色中縷縷流淌,讓院墻跨越時空,重回當年大火后、圍攏一片焦尸的地獄之景。
將士和避役們還在做清理,霧蠅都燒沒了,石道被徹底打開,那些駭人的石臺、刀鋸、尸體被悉數搬出來,曝露在月光下。
姜亦塵不去扎堆,只惦記安煦的癥結。略作思量,他打算再去細問蕭大夫。
而目光忽恍間,他看到田埂邊的老槐樹下有人牽著瘦馬、抽煙袋鍋子,見他目光所致,向他招手。
他一眼認出那是翟老,快步過去。
翟老便先行禮:“老匹夫見過六殿下。”
他不卑不亢。
姜亦塵知道老爺子專門等他,其余人該是先行打道回府了。
“此次……”
他措辭不便,若說翟老是被他與安煦牽連下山并不妥當,但因果所致,二人又脫不凈干系,他思慮少時直言道:“晚些時候,我著人送錢財用度上山,算作……”
算作矮瘦子的葬金。
翟老擺擺手:“殿下不必客氣,江湖人生死有命,自有業果。我等雖然不打家劫舍,總歸是匪,二位皇子不予圍剿已算是慈悲。我留下是遵太子殿下囑托,向你講述當年一段舊事,算作結案的參料。”
翟老再不多廢話,言入正題。壁畫以及里正手邊的人物畫像中,第一名受害人是小破山寨的二當家。當年山上日子太苦,此人動了打家劫舍的念頭,化妝為旅人到鎮上引水帶線,被小萍反殺。
姜亦塵聽到這,心中一動。
他慣對案件不大敏感,饒是如此,心里一直藏著個不對勁,之前沒細想是什么,現在聽翟老兩句話,突然想通了——從前,那些被害人都是孤身來此的旅人;而這次,小萍和馮姐為何要選安煦或太子殿下下手?
他沒動聲色,聽翟老繼續講。
“那年老二好幾天沒回寨子,我們都覺得不對勁,我帶人來鎮上找,幾經周折聽說他竟猥褻小萍,嘆他是咎由自取,沒再深究。可后來我越想越不對,老二為人雖然匪氣,卻不會欺辱幼女,于是我反攻倒算,終于是那馮家娘子偷偷與我哭訴,說她女兒行止怪異,常會失控傷人,她給了我很多錢財,讓我隱瞞此事,保證一定會看好女兒,”翟老說到這苦嘆一聲,“我當時念她孤兒寡母不容易,也想著死者已矣,就算老二復生,也希望寨上的弟兄吃口熱飯,穿件整衣,便同意了。怎想到啊……這背后竟有這么多隱情。”
姜亦塵聽他說完,心中五味陳雜,人性所至,難斷是非善惡。
他話鋒一轉:“您認識無燼……啊,就是安先生,您認識他的兵刃,也認得莫九嵐老先生?他那柄劍有何特別之處?”
他話茬轉得突然,本以為翟老能順著聊幾句。沒想老頭只是笑著看他,像在說“早知道你會來問”。
老爺子磕滅煙袋鍋子,偏腿上馬:“莫先生多年前一顆藥丸,為老匹夫續命四十年,恩人的是非我不便多論,”他把韁繩扯緊,帶住馬匹的焦躁,“但老匹夫倚老賣老,有實話一句奉勸殿下。那劍邪性,殿下身為皇子如龍翔九天,不要多自降身份看泥坑里的血腥,江湖上異術、恩怨乍聞快意,其實不過是踩不好便泥足深陷的爛坑。言盡于此,告辭。”
他說完就打馬跑了,與黑暗融為一體,不見蹤影。
多少帶有些逃跑的意味。
姜亦塵沒追,細品幾句話。那是思慮之后才說出來的,他確定老頭子知道一些事情,但不多。提點之余,與官面劃清界限才是主旨。他獨自在老槐樹下站片刻,越發感覺近來一系列事件都被根看不見的細線串聯,融會貫通在安煦的身世里。
“六爺——”
呼喝聲打斷姜亦塵的思慮,陳默在遠處向他招手:“找您半天,您跑這犄角旮旯來了,”他說話間跑近,遞上一沓子供狀,“蕭大夫寫的。他還說知道個驗證安大人病灶的方法,非要當面與您說。”
姜亦塵捻了供狀看都沒看:“走,聽聽他說什么。”
他也攢了滿肚子不暢快,正愁找不到出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