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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大的夢想也要從小事做起,沒想到那年的寒假開始,趙俞琛就開始去一些地方的律所打零工,幫律師們跑腿,跟著他們走訪了各種偏遠地區、貧困山村。而這些還是從一兩年后某次校友會上,已經在上海從業的師姐從別人口中聽到的。
那一年,趙俞琛才十八歲。
大二那年,學校里有個去德國交換的項目,趙俞琛和程微嵐一起申請、被選中。中國采取的是和德國一樣的大陸法系,學校里也開設了德語教學,是以趙俞琛一直都很想去德國看一看。
他們來到的城市是柏林,柏林的那所大學擁有全德國最好的法學院。學院坐落在菩提樹下大街上,幾百年的建筑恢宏而莊嚴。當趙俞琛站在法學院的圖書館里看到那滿墻的法典時,眼中全然沒有就是德國人自己都會露出的畏懼,而是一種攀登高山的狂喜。
他將花上半年,在這所大學里攀登自己的高山。
多少個夜里,從午夜十二點的圖書館出來,順著菩提樹下大街獨自行走,走過勃蘭登堡門,走到國會大廈,穿過蒂爾加藤公園……
趙俞琛的腳步是孤獨的,偶爾他身邊也會有程微嵐,或者同一個小組里的德國同學,但大多數時刻,他獨自行走。那顆年輕而稚嫩的心溢滿了欣喜,身邊一旦有人,那欣喜就會漫溢出來,把旁邊的人也澆個透。那個時候他會笑得雙眼彎彎,露出一口白牙,爽朗的笑聲有時讓那些在法典里浸泡了太久的麻木的德國人都會精神一振,向他投來訝異的一瞥。
但趙俞琛完全不在乎,他很快樂,非常、非常快樂。
他獨自行走,有一回,他學累了,便從圖書館下來,順著施普雷河跑了一大圈,他好像有用不完的勁兒,他跑著跑著,不知不覺就跑進了柏林的黎明。
在這淡紫色的光里,他聽到了一陣悠揚的手風琴聲,從蒂爾加藤公園深處傳來。順著音樂來處,他撥開沾滿霧水的樹枝、踏過秋天濕淋淋的草地,在一處空地上看到了一位老人。
黎明熹微,老人身穿一身毀了色的舊大衣,戴著一頂氈帽,獨坐在空地中央橫放的粗壯樹干上。閉著眼,老人用枯枝般的手指彈著蘇聯的那種老式手風琴,在他面前,是打開的一個鐵盒,其中空空如也。
趙俞琛索性坐下來,閉上眼睛,安靜聆聽。
那蘇聯小調是和平的旋律,是理想主義的頌歌,是游蕩在名為“歷史”的河流上的一艘小船,飄啊飄,帶著趙俞琛回到那段他在課本里學到過的歷史中。趙俞琛笑了,他仿佛走進了衛國戰爭、仿佛站在一棵花楸樹下,對心愛的喀秋莎唱起第聶伯河上的歌謠。
一曲落罷,趙俞琛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了兩塊錢,躬身放到了老人面前的鐵盒里。
“在這里可等不到聽眾,您可以去勃蘭登堡門那邊,人多。”趙俞琛用德語親切地說。
老人對他說了句謝謝,沙啞著嗓子,說:“不,這里很好。”
“哦?為什么?’
“因為稀有的事要留給稀有的人。”
趙俞琛訝異片刻,隨即放聲大笑,老人也笑了,在尼采的思想演繹中,兩人眼底都泛起了光芒。
“再彈一首吧!為我這個稀有的人!”
“好啊我的朋友,感謝你來聽我稀有的作品!”
手風琴聲響,音樂飄蕩在柏林的朝霞里,蒂爾加藤公園的露珠是萬千散落的鉆石,反射細細的光芒猶如舞臺燈光。琴聲穿過柏林的這場霧,輕輕落在趙俞琛水晶般剔透的心靈上。他微笑,他如查拉圖斯特拉一般對這個世界微笑。
他的優異表現吸引了一位教授的關注,這源于一次次課堂上他的積極發言。
法學院老樓階梯教室中,人坐得滿滿當當,這是德國刑法權威教授krmer 教授的課堂,他的課一座難求,經常還有學生站在墻邊旁聽。
趙俞琛和程微嵐當然不會錯過。
krmer 教授五十多歲,氣質儒雅,思考時總愛用力擠著眉頭,用手端著下巴。一邊在黑板前踱步,他用自言自語的方式向學生們發問。
“這是一個有關客觀歸責(objektive zurechnung)的案例……一位司機非法違章停車,占用了消防通道。數小時后,鄰居家失火,消防車無法進入,導致一名老人在火災中死亡。那么,請問——這位司機的違法停車行為,是否構成對這場死亡的歸責?”
教室內一片沉默,教授掃視一圈,程微嵐還在心里用德語組織語言的時候,趙俞琛就舉起了手。
他總是第一個舉手,一個小組里的同學們都互相擠擠眼睛,這位來自中國的“天才”快主導他們的課堂啦。
教授朝趙俞琛頷首,他已經很熟悉這張英俊而自信的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