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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的廊柱投下斑駁陰影,裹挾著花園里甜膩的花香,卻掩不住那陣刺耳的喧鬧。小覺蘭的裙擺擦過冰涼的石磚,遠遠便看見兩個年邁的仆從佝僂著腰,氣喘吁吁地追趕前方發足狂奔的兄長。
兄長銀質袖扣在陽光下劃出冷冽弧線,他偏頭露出惡作劇的笑,靛藍色緞面馬甲隨著劇烈動作起伏,將廊柱陰影撞得支離破碎。
“大人!慢些跑啊!老奴這把骨頭,實在追不上您!” 仆從的聲音帶著哀求,額角的汗珠順著皺紋滑落,浸濕了灰色的衣袍。
可被稱作大人的少年 —— 覺蘭的親哥哥恩偌·穆德莫坎,卻像沒聽見一般,咯咯傻笑著轉身,猛地推搡了一把跑在最前的仆從。
老人踉蹌著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石階上,滲出暗紅的血珠。恩偌見狀,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抬腳狠狠踹向仆從的脊背,嘴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像是在享受這種欺凌的快感。
覺蘭站在陰影里,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裙邊。她太清楚這個哥哥了。從牙牙學語時起,他就與常人不同 —— 眼神渙散,學不會簡單的詞匯,連穿衣吃飯都需要仆從耐心照料,是整個哈馬耶都心知肚明的弱智。
可也正因如此,領主之位的繼承權,從始至終都穩穩地偏向她。
她看著恩偌揚起皮鞭抽打仆人的脊背,聽著那凄厲的慘叫聲混著皮肉綻開的悶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喉間翻涌著想要制止的沖動,卻被經年累月的恐懼生生壓下。那些仆人的痛苦像是鋒利的針,一下下扎進她的心臟,燒得胸腔里翻涌著難以名狀的厭惡與憤怒,而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將所有情緒咽回肚子里,假裝自己只是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走吧,少主大人,該去上謀略課了。” 身后傳來老師沉穩的聲音,打斷了這短暫的喧鬧。
覺蘭點點頭,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混亂的場景,任由老師牽著自己的手,一步步遠離長廊。她的步伐平穩,背影挺直,仿佛剛才那幕施暴畫面,從未在她眼底留下任何痕跡。
次日的午后,哈馬耶的領主書房靜得能聽見窗外沙粒吹動的聲響。覺蘭刻意放慢腳步,躲在厚重的木門后,指尖抵著微涼的木紋,屏住了呼吸。
“你說的可是真的?恩偌他…… 真有恢復的跡象?”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打破了寂靜。
“千真萬確,領主大人。” 另一個低沉的嗓音回應,“恩諾大人近日竟能清晰喊出仆從的名字,還能簡單模仿他人的動作,醫師說,這是智力逐漸恢復的征兆,只是后續如何,還未可知。”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隨后傳來父親的吩咐:“我知道了,此事不可聲張,你退下吧。”
腳步聲漸漸遠去,覺蘭卻僵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層冷汗。恢復?哥哥要恢復了?這個念頭像毒蛇般鉆進她的心底,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一直以為,繼承權是板上釘釘的事,是她與生俱來的東西。可如果恩偌恢復了正常,一個智力健全的領主長子,又怎么會讓她這個妹妹奪走繼承權?哈馬耶的一切,她多年來的努力學習、隱忍克制,難道都要付諸東流?
一股冰冷的厭惡感從心底升起,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恐懼。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直到傳來刺痛,才猛地回過神,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仿佛從未出現過。
時光如哈馬耶的風沙,匆匆掠過三年。覺蘭十四歲的生辰宴上,水晶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貴族們身著華服,舉杯談笑,空氣中彌漫著葡萄酒的醇香與烤肉的油脂氣息。父親坐在主位上,看著她的眼神帶著幾分滿意,幾分復雜。
就在宴會最熱鬧的時刻 ——
“轟隆!”
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宴會廳都在顫抖,厚重的橡木大門被硬生生撞碎,木屑飛濺。一輛裝飾著青銅獠牙的戰車疾馳而入,馬蹄踏過光潔的石板,留下深深的印記。
所有人都驚呆了,貴族們紛紛起身避讓,臉上寫滿了惶恐與疑惑。而駕駛戰車的人,竟然是那個本該智力低下的恩偌大人!
他穿著不合身的鎧甲,臉上沾著塵土,卻一臉興奮地勒住韁繩,戰車在宴會廳中央停下。隨后,他笨拙地跳下戰車,手里捧著一個用絲綢包裹的盒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徑直朝著覺蘭走來。
“妹妹…… 生日快樂。” 他說話不再像從前那般含糊,雖然依舊有些生硬,卻能清晰地表達意思。
周圍的貴族們炸開了鍋,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天哪,少主好像真的恢復了!”
“這可怎么辦?那繼承權……”
“領主大人會怎么選?”
議論聲像無數根細針,刺得覺蘭耳膜生疼。人群擁擠著,高大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動,空氣仿佛被抽干,讓她無法呼吸。恩偌那張帶著傻笑的臉,在她眼中變得無比刺眼,那盒所謂的禮物,更像是一種挑釁,一種對她繼承權的掠奪。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惡心感直沖喉嚨。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彎下腰,嘔吐當場。穢物濺在華美的地毯上,與周圍的奢華格格不入。
銀燭漸次熄滅,鎏金器皿在月光下泛著冷意。賓客們的腳步聲如潮水退去,廊下懸掛的獸首燈籠在穿堂風里搖晃,將滿院殘羹的影子拉得支離破碎。
議會處,屋內燭火搖曳,覺蘭攥緊裙擺撐起身子,蒼白的嘴唇在昏暗中泛著冷意。她踉蹌著走到父親身前,燭淚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父親...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未愈的疼痛,卻字字如釘,我還是哈馬耶的繼承人嗎? 顫抖的尾音里,燃燒著壓抑許久的熾熱。
父親看著她,眼神復雜難辨,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當然了,覺蘭。在我心里,你永遠會是哈馬耶的繼承人。”
覺蘭剛要松一口氣,卻聽見父親的話鋒一轉,語氣輕飄飄的,卻像冰錐般刺入她的心臟:“如果恩偌一直保持那樣的話。”
“那樣”—— 是指從前那個弱智的樣子。
覺蘭只覺得渾身發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踉蹌著后退一步,無力地靠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指尖冰涼,連呼吸都帶著寒意。
這時,父親從主位上起身,緩緩走到她身邊,彎下腰,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說道:“無論你做什么,父親都會支持你。”
他的氣息溫熱,話語卻冰冷刺骨。覺蘭猛地抬頭看向父親,卻見他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眼神里沒有絲毫責備,只有一種近乎縱容的期待。
次日清晨,覺蘭還未從昨夜的冰冷中回過神,房門就被輕輕推開。恩偌的聲音帶著雀躍,打破了房間的寧靜:“覺蘭妹妹,快起來!我帶你去看我的藝術品!”
他的智力似乎恢復得更好了,說話流暢了許多,眼神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渙散,只是那份天真之下,似乎藏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
覺蘭壓下心底的波瀾,面上不動聲色地起身,跟著恩偌走出房間。他一路興沖沖地在前引路,穿過花園,繞過城堡的主塔,最終停在一處隱蔽的地牢入口。
地牢的空氣潮濕而陰冷,彌漫著鐵銹與腐爛的氣息。石階陡峭,一路向下,光線越來越暗,只有墻壁上燃燒的火把,投下搖曳的詭異光影。
覺蘭的心跳越來越快,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她。直到恩偌推開地牢深處的一扇石門,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
她的專屬奴仆尤利斯,那個總是溫和地笑著,會在她學習累時遞上熱茶的少年,正被架在一個粗糙的木質十字架上。他的胸膛被硬生生剖開,雙肺被殘忍地扯出,垂在身體兩側,像兩只殘破的、沾滿鮮血的鷹翼,還在緩緩滴落著暗紅的血珠。他的眼睛圓睜,臉上殘留著極致的痛苦與恐懼,早已沒了呼吸。
而恩偌,那個剛剛恢復智力的兄長,正一臉興奮地走到十字架前,伸手輕輕撥弄著尤利斯的肺葉,像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這個啊,叫血鷹儀式。” 他樂此不疲地介紹著,語氣天真得可怕,“我聽仆從們說起過,把這里剖開,把肺扯出來,就像一只翱翔天空的鷹。怎么樣,覺蘭妹妹,很酷吧?”
覺蘭無法思考,無法言語。她瞪大雙眼,死死地盯著尤利斯殘破的尸體,耳邊回蕩著恩偌殘忍的話語。眼前的這個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魔鬼!
“他被我折騰了好久才死掉呢。” 恩偌轉過頭,看向覺蘭,臉上帶著純真的笑容,說出的話卻淬著毒,“覺蘭妹妹的奴仆就是不一樣,都很耐玩。”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覺蘭的心上。
她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直到火把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才猛地回過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地牢的,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地牢里的血腥氣仿佛黏在了她的身上,無孔不入,讓她幾欲作嘔。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反手關上門,身體順著門板滑落在地。她抱住膝蓋,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埋首在臂彎里。
她該露出什么表情?
是對尤利斯的悲憫?是對恩偌的厭惡?是目睹殘酷景象的恐懼?還是被奪走繼承權的痛恨?
不,都不是。
一種極致的憤怒與殺意,像野草般在她心底瘋狂滋生,吞噬了所有的情緒。
—— 我要殺了你!
—— 我要殺了你啊啊啊!
黑暗中,她緩緩抬起頭,眼底不再有絲毫的猶豫與怯懦,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走到門邊,對門外的護衛說道:“我去找兄長玩,你們不必跟著。”
護衛們早已習慣了這位殿下的吩咐,更何況有領主大人的默許,便輕易地放她離開了。
恩偌的房間里,燭光搖曳,映得墻壁上的掛毯忽明忽暗。他看見覺蘭進來,立刻興奮地拍手:“覺蘭妹妹!你終于來了!我們玩什么?躲貓貓好不好?我最擅長躲貓貓了!”
“好啊。” 覺蘭面無表情地說道,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們來玩躲貓貓,我當鬼。”
“好啊好啊!” 恩偌歡呼著,立刻開始四處尋找藏身之處。
覺蘭走到房間中央,背對著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開始數數。
“一。”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藏在袖中的匕首,冰冷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
“二。”
去死。
“三。”
“四。”
去死吧!
她在心里默念著,每數一個數,殺意就更濃一分。燭光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射在墻壁上,像一個蟄伏的獵手。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最后一個數落下,覺蘭緩緩睜開眼睛,眼底一片冰冷的死寂。
“我要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