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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從下往上看著他。
“你決定。”
“那就去。”
芬恩站起來,抖了抖鬃毛,身上那股太陽曬透蜂蜜的氣味被抖散了一圈。雷夫站在下風口,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說話。他不敢說話。一說話嗓音容易不對。
三頭獅子沿著河岸往上游走。
雨季剛過,草地是綠的,新長出來的草葉還帶著一種嫩得不太真實的水光。河邊的金合歡樹正在抽新芽,枝條上掛著黃澄澄的花,風一吹就往下掉碎瓣,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帶著往南漂。
雷夫走在最前面,芬恩在他左后方半步,克爾在他右后方一步。這是一個他們已經走了無數次的隊形,誰靠前、誰靠邊、誰殿后,不用說話,腳自己就會走到該去的位置。
走了一段,雷夫開口說:“你們有沒有覺得,今年的草比去年綠。”
芬恩說:“每一年都這么說。”
“去年我說過嗎?”
“說了。你說【今年的草比去年綠,我記住你了】,然后你追著一頭羚羊跑了,沒追到,回來又說了一句……”
“它記住了草,我沒記住它。”雷夫回想了一下,好像有這回事,“那最后……我追到了嗎?”
“沒有。”
“噢,那應該是它比較會跑。”
克爾在后面輕輕“嗯”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一種微妙的、幾乎聽不出來的諷刺。
雷夫聽出來了。芬恩也聽出來了。但誰都沒說什么,因為克爾自從在雷夫身邊待久了以后,學了一些雷夫說話的方式,這幾個月偶爾會冒出一句陰陽怪氣的話來,殺傷力不大但精準度極高。
這是克爾獨有的一種表達親密的方式。雷夫第一次被克爾陰陽的時候還有點不適應,現在他已經習慣了。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到了領地最北端的邊界線。邊界是一道干涸的老河床,旱季的時候只剩下一層干裂的泥,雨季來了之后又開始滲出淺淺的水,現在大約有半米寬,踩上去能沒過爪子。
雷夫停下來,低頭看了看水,又抬頭看了看對岸。
對岸沒什么特別的變化。草地還是草地,樹還是樹,但他聞到了一點不太一樣的氣味。
有獅子來過。不止一頭。氣味很淡,大約是昨天或者前天的。是雌獅。好幾頭。
芬恩也聞到了。他走到雷夫旁邊,嗅了嗅空氣,然后看向上游方向。
“她們來過這兒。”
“嗯。”雷夫說,“巡邏吧大概。領地邊界走一圈。”
克爾也湊過來聞了一下,然后判斷:“舊部。馬庫斯時期的那幾個沒來。”
“你怎么分出來的?”
“氣味不一樣。”克爾說,“舊部身上帶金合歡花粉多,那幾個身上帶的是枯草和泥。生活環境不一樣。”
雷夫看著克爾,心想這家伙這兩年學的東西真不少。剛來的時候是個沉默寡言的枯骨荒原孤狼,現在能分辨北境獅群兩撥雌獅的氣味差異了。
他覺得自己像個撿了便宜的老師傅,沒怎么教,徒弟自己就長大了。
“走吧,”他說,“過去看看。”
三頭獅子跨過淺水,進入北境領地。
越往上游走,草越密,樹越密。這一段河邊有不少大石頭,從河床里露出來,圓滾滾的,被水沖得光滑發亮。
雷夫注意到石頭上有新的爪痕,是獅子磨爪子留下的。幾條平行的溝痕,間距很均勻,顯然是同一頭獅子認真磨過的。
芬恩走過去看了看,低頭嗅了一下。
“爸爸的。”
“他磨爪子還挺規整。”雷夫說,“比我強。我磨爪子就是隨便撓兩下。”
芬恩看了他一眼。“你磨爪子主要不是磨爪子。你磨爪子是為了把我吵醒,然后說【你醒啦】。”
“我沒有。”
“你有。”
“那是巧合。”
“你每次都在我快要醒的時候開始磨。你掐著時間。”
雷夫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法反駁。
克爾在旁邊,用一種事不關己的表情看著自己的爪子。
他們繼續往上走。走了一小段之后,雷夫看見了。遠處那片臺地上,七八個影子在走動。黃的、淺棕的、深褐的,鬃毛很短或沒有,身形比雄獅小一圈。
是雌獅。她們正沿著臺地的邊緣散開,有的趴著,有的站著,有的在低頭喝水,姿態松弛,互相之間保持著舒適的距離,像一群剛吃完早飯正在消食的鄰居。
臺地最高處那塊最平整的巖石上,有一大坨金色的東西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