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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出這句話時,一直在觀察霍硯時的神色,擔心若他不愿,要爭個魚死網破,現在的自己能不能是他的對手。
可霍硯時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撩袍躬身,道:“臣遵命。”
皇帝在心里松了口氣,卻又有些錯愕,未想到他會如此輕易應允。
而霍硯時姿態從容地將官服脫下,慢條斯理地疊起放在大殿之上,又將頭上的金附蟬籠冠取下放在其上,然后站起身朝皇帝最后一拜道:“還請陛下記得今日的允諾。”
皇帝坐回龍椅之上,看著那個清矍挺拔的背影走出殿門,殿外金磚映出的光影斜落在他身上,直到徹底消失在起伏的宮檐之外。
午門外御道上,跪了一地的學子和清流之臣仍在痛心疾首地疾呼。
宮門被沉沉打開,他們看見口中的亂臣賊子只著月白色直裰,自官道上緩步走了出來。
他身后是金磚碧瓦、巍峨宮殿,可他卻是素衣青靴、束發無冠,看起來實在突兀的場面,卻被他走得自在桀驁,絲毫不見狼狽之色。
眾人面面相覷,彼此都有些愣怔。
霍硯時目光淡淡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握著寬袖自人群之間走過,眾人被他的氣勢震懾,竟不自覺為他讓出條路來。
此時霍昀策馬匆忙趕到宮門前,一見霍硯時便翻身下馬,看見他官服官帽已除,神情也有些愣怔。
霍硯時瞥了他一眼,并未開口說什么,仍是徑直往前走著。
此時學子和清流官員已經將霍昀圍住,激動地道:“霍大人,我們成功了嗎!”
霍硯被眾人拉扯著,迫不及待再去尋霍硯時,可他已經走到長街上,坐上了回府馬車。
霍昀被四周的嘈雜聲吵得腦中嗡嗡作響,他以為自己會覺得痛快,可此刻心中只有深深的迷茫。
小叔父,他真的輸了嗎?
霍硯時怎么可能會輸!
霍硯時回到侯府時,罷黜他官職的圣旨也一并送到,侯府里亂作一團,大夫人嚇得眼淚漣漣,和老夫人一同問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霍硯時卻是一派輕松地道:“放心,朝中還有霍昀,靖武侯府不會倒。”
然后他似是已很疲累,徑直走回了自己院子里。
葉蓁已經接到消息,此時正站在門外等他,一見他就焦急地跑了過去,還未開口問一句話,霍硯時已經俯身將她緊緊抱住。
有力的手臂按著她的肩胛骨,霍硯時將臉埋在她頸窩里,將獨屬于她的味道吸進肺腑里,此時才終于泄露一絲情緒。
十幾年的艱辛與榮辱,皆在今日徹底卸下。
葉蓁任由他抱了許久 ,然后拉著他回房,問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皇帝真的直接罷黜了你?”
霍硯時點頭道:“是,陛下想要我主動辭官,怕把我逼得魚死網破,承諾我絕不會牽連霍家其他人,我便遂了他的意。”
葉蓁望著他始終淡然的臉,還是覺得這事難以置信,那個高高在上、慣于用權勢逼人的霍硯時,竟然也會在一夕間轟然倒塌嗎?
于是她顫顫問道:“你真的……什么都沒了?”
霍硯時道:“是,霍昀已經進宮面圣,等他回來,必定會向我討回靖武侯之位。從此我就無官無爵,幸好還有些錢財家產傍身,不然就真的要靠娘子養著了。”
葉蓁很困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可以平靜地說出這番話,他是真的不覺得痛,還是在自己面前強撐著偽裝。
霍硯時見她久久未開口,握著她的手道:“你現在是覺得慶幸?還是在為我惋惜?”
然后他很專注地看著她,似是很想得到她的答案。
葉蓁垂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她也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有震驚、有傷感,卻又覺得一絲輕松。
她終于可以徹底擺脫他了嗎?
他現在無權無勢,自身都陷在泥潭里,就算自己離開,他也沒法用她身邊的人威脅她,將她抓回來了。
霍硯時看見她眼里倏然滑過的光亮,猜出了她在想什么,臉上露出失望之色。
然后他放開了她的手,走到貴妃榻旁躺下,似是很疲倦地將胳膊壓在眼睛上道:“現在你想做什么,我已經沒法阻攔你了。霍昀如今被皇帝倚重,在士大夫中聲望也高,等他拿到靖武侯之位,正是你們重燃舊情的好時候……”
葉蓁被他說得心中氣惱,走過去道:“在侯爺心里我是什么人?你覺得我該這般坦然地在你們叔侄之間來回,誰得勢就投向誰的懷抱嗎?”
霍硯時的喉結動了動,將臉朝里撇開,道:“對不起,我并沒有這樣想你。”
葉蓁覺出他聲音不對勁,走過去拉開他的胳膊,見他眼眶竟已經發紅,似是抱著最后一絲希望,看著她顫聲道:“你真的不會再重回他身邊嗎?”
葉蓁在他身旁坐下,道:“你……其實很難過吧?何必要硬撐,說那些違心之語。”
霍硯時似是喉中哽咽,將她緊緊抱在懷中,下巴壓著她的發頂,啞聲道:“蓁蓁,你若離開我,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葉蓁輕輕嘆了口氣,她從未見過霍硯時這般無助的模樣。
這兩年,他雖然強逼自己留下,卻也給了她許多東西,教了她許多,如果現在一走了之實在太過狠心。
就算要走也不該是現在,在他最艱難的時候。
于是她只得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撫道:“我不會走。”
霍硯時嘴角翹起,將唇落在她頸邊道:“謝謝你,蓁蓁。”
那晚霍昀一直沒有回府,直到第二日霍硯時坐在書房里,看見了推門而入的霍昀。
霍昀還穿著緋色官服,撩袍在他面前坐下時,已經隱隱有了能在朝中獨當一面的沉穩氣魄。
霍硯時突然有些感慨,在這間書房里,他曾無數次教導過霍昀,從經史典籍到為人處世,他傾其所有想要讓他長成青松翠竹,能成為侯府未來的仰仗。
現在霍昀終于成為他想要的模樣,但早已不想認他這個小叔父了,甚至將他視為仇敵,欲除之而后快。
可他面上并未顯露分毫,只是拿起桌案上的茶盞喝了口 ,道:“你同陛下商議好了,準備何時承襲爵位?”
霍昀直直看著他,目光復雜難辨,過了許久才問道:“這整件事,是不是都出自你的籌謀?”
霍硯時挑眉看他,似有些意外他會問出這個問題。
霍昀捏著拳道:“我昨晚想了一晚,你是故意在朝堂與我為針鋒相對,讓皇帝放心用我當刀,逼著你交出權柄,對不對?”
霍硯時望著他笑了下,道:“昀兒你是真的長大了,看來這兩年在朝中歷練,的確改變了你不少。”
霍昀傾身將手撐在桌案上,問道:“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將茶盞放下,向后靠在圈椅上道:“我以前就同你說過,我親手輔佐太子坐穩儲君之位,幫他斗贏寧妃和三皇子,他敬重我,但也暗自忌憚著我。我一直很清楚,太子登基后,必定容不下我,因為只要我在朝堂一日,他就沒法收回我手上的權力,注定只能被我鉗制。所以,我為了全身而退,很早就有了這個計劃。”
他望向霍昀,繼續道:“這些年我將你逼得很緊,事事都為你做主,就是希望你能快些進入朝堂,成為皇帝眼中的可用之才。新帝登基時羽翼尚未豐滿,他不敢直接對抗我,所以就靠著拉攏提拔你,讓你將我拉下來。”
他慢慢抬起下巴,道:“而我就順勢給了皇帝這個機會,讓他親手扶持霍家的下一代掌權,現在你羽翼漸豐,靠著親手扳倒我,在朝野內外也有了聲望。現在朝中舊勢力交錯,皇帝要肅清沉疴勵精圖治,必須要任賢用能,所以他只能仰仗你們這些新銳臣子,而你正好借此機會入中書省,為自己積攢更多資本,假以時日,你要走得更高,要獲得至高的權柄。這樣靖武侯府仍然顯赫,隴西的霍家軍也不會遭受危險。”
霍昀聽得喉中發顫,他未想到小叔父竟會布局得這么早,將所有事都算在其中,連他自己都算計進去,只為了將他這個侄兒托起為他鋪就青云之路。
他將頭慢慢垂下,啞聲道:“陛下昨日說,會提拔我為中書省侍郎。”
霍硯時很欣慰地笑了,道:“昀兒,你也是霍家人,往后該擔起應有的責任,靖武侯府就交給你,靖武侯的位置我也該還給你。”
霍昀卻馬上搖頭道:“我昨日已經和陛下請求,給你留下靖武侯之位,因為你畢竟是我的小叔父,我不能什么都從你這里奪走。”
可霍硯時臉色沉下道:“你不該這么做,你越是與我交惡,皇帝才會越信任你。”
霍昀卻倔強地道:“小叔父,以前是你教我,說我若真的有志氣,就該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只依靠家族蔭庇。這些年是你撐著侯府沒有倒下,靖武侯就該是你的。而我會打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成為能臣良相,絕不讓侯府蒙羞。”
霍硯時默默看著他,上前按了按他的肩道:“我很欣慰,這些年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
霍昀心頭一陣酸楚,這些年他始終仰視小叔父,卻又迫不及待想要擺脫他的掌控。自從他奪走了蓁蓁之后,他心里就只剩一個念頭,他要打敗小叔父,要讓他后悔曾經的作為。
可到了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從小到大受小叔父影響太深,所求的也不過是他能夠認可自己,能真正為自己驕傲。
但有一件事,他絕不會讓。
霍昀慢慢看向窗外,看到一個倉惶離開的人影,蓁蓁她肯定全都聽到了,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小叔父的謀劃,就不可能再因為心軟而留下來。
霍硯時回到臥房時,已經入了夜,他看見葉蓁獨自坐著,面前擺了一桌酒菜。
于是坐下問道:“這是你為我準備的?”
葉蓁朝他點頭道:“是我親手做的。”
霍硯時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笑著拿起銀箸,道:“看來官場失意也有好處,還能得到如此嘉獎。”
葉蓁沒有回話,只是給他舀了碗湯遞過去,道:“這湯是我在家鄉時的拿手菜,你嘗嘗看。”
霍硯時將碗端起,突然看了她一眼道:“你為何不喝?”
葉蓁搖頭道:“我今日不想喝湯。”
霍硯時望著碗里的湯,突然將碗放下道:“能喂我喝嗎?”
葉蓁皺起眉,沒想到這人喝個湯還要拿喬,想起自己的計劃,只能將碗端起送到他嘴邊。
可霍硯時將她一把拉到懷中,攬著她的腰按了按她的唇,道:“要這樣喂我才喝。”
葉蓁狠狠瞪著他,只能一口口將湯渡進他口中,一碗湯喂完就被他作亂的唇舌弄的氣息紊亂,臉頰緋紅。
霍硯時望著她這樣的神情,覺得該吃些更想要的,于是將她直接抱起壓在了床榻上。
葉蓁抵抗無用,索性按著他的肩又跨坐上去。
霍硯時意外與她的主動,卻很享受她在清醒時也能徹底對他打開自己。
直到床榻變得洇濕不堪,他摟緊她的腰,似要將她壓進骨血之內,又問了她那個問題:“還恨我嗎?”
葉蓁渾身都帶著饜足的慵懶,仍是咬牙道:“恨。”
恨他永遠在算計別人,永遠不能坦誠,連讓她留下都要花費諸多手段,演戲博取她心軟,他這樣的人憑什么想要真心。
霍硯時沉沉看著她,隨后感到一陣昏天黑地的暈眩,在失去意識時仍用力抓緊她的胳膊。
葉蓁看著他沉沉倒在床上,手掌仍鉗著自己的胳膊,于是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扒開,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抓不住我了。”
霍硯時這一覺睡得無比黑沉,醒來時竟已經到了晌午。
床邊竟站著的莫驍和胡安,見他醒來才松了口氣,道:“侯爺一直不醒,大夫過來看過說是被喂了藥,還好只是昏睡,醒了就沒事了。”
霍硯時扶著額頭坐起,眉宇間染滿陰鷙,問道:“她人呢?”
阿憶從旁邊走出來,忐忑地道:“夫人昨晚趁著侯爺昏睡,收拾好包裹偷偷……走了。”
她說完馬上閉上眼,背脊緊緊繃著,不敢面對即將到來的疾風驟雨。
旁邊的胡安和莫驍也一臉忐忑,不知會面對什么責罰,只希望侯爺再發怒也顧著點身子,別又氣暈了。
可霍硯時只是揉了揉仍在隱痛的額角,站起身接過阿憶遞來的茶水,坐下喝了口。
然后他將手臂擱在桌案上,道:“就讓她走吧。她本就慣于鄉野,不離開侯府,她永遠也不可能過得輕松自在。”
阿憶瞪圓了眼,幾乎是脫口而出道:“侯爺要放過夫人嗎?”
霍硯時看了她一眼,清俊的面容上露出笑容,道:“絕無可能。”
她是他唯一想要之人,這輩子,他也絕不會放手。
現在讓她離開,也不過是給她織了一張更大的網罷了。
然后他換好外袍,負手走到院子里,此時冬雪初融,被葉蓁親手種下埋于雪下的花籽,正在等待著來年春日吐露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