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礫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65章
葉蓁手中提著的燈籠被風吹得不斷晃動,照著霍昀的臉忽明忽暗,辨不清表情。
她突然覺得有些難過,她如今已經看不清霍昀了,曾經他們的那些過往,似也變得模糊不堪,那個會抱著自己叫姐姐,目光清澈見底的少年好像已經徹底走遠了。
可她還是朝他走了一步,問道:“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嗎?”
霍昀眸光閃動,不答反問:“你是真的在關心他,對嗎?”
葉蓁不知道這是什么問題,又急著問了句:“他為何被留在宮里,會有危險嗎?”
霍昀沉沉看著她道:“你可知曉,小叔父仗著皇帝在東宮時曾奉他為老師,把持朝綱、清除政敵,甚至對陛下處處掣肘。清流一派看不慣他的作為,寫了一封彈劾奏折送到陛下面前,要逼他交出大都督的權柄,退位讓賢。陛下就是因為此事將他留下,想讓他解釋清那些被彈劾的罪行。”
葉蓁現在雖然看了些書,但對史書仍是一知半解,所以聽完霍昀這番話,她也并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利害關系。
她想起了秦玉瑾的話,于是問道:“所謂的清流一派,是你在背后主導?”
霍昀未想到她會知道,將頭偏了偏道:“當今天子為圣明之主,我身為臣子,當然要為陛下著想,絕不能讓朝堂落入擅權之人的手上。”
葉蓁皺眉道:“可他是你小叔父,你能走到今天,全都是靠著他……”
“不是!”霍昀捏緊拳,道:“我走到今日是靠我自己,若我沒有真才實學,怎能做到金榜題名?陛下怎會器重提拔我?是小叔父太貪慕權勢、只手遮天,已經到了陛下都忌憚的地步。若現在不加以遏制,遲早會走到難以挽回的程度。”
葉蓁并不太明白他說的意思,只是心里突突直跳:原來他們叔侄二人,已經到了水火難容的地步嗎。
可明明他們應該同心協力,讓侯府能更加鼎盛才對。
她想起霍硯時曾經對她說過的那些困境,他所背負的責任,全都被霍昀一句貪慕權勢輕易否定了。
于是她搖頭想為他解釋,道:“他并不是這樣的人。”
霍昀面色黑沉,冷笑一聲道:“你應該清楚,小叔父這人最善于偽裝。他讓你看到的,只是他演出來的樣子罷了。”
葉蓁低頭咬著唇,她沒法否認這點,但仍為他覺得不甘。
霍昀看見她裙帶被夜風吹起,月光如水滑過她柔韌的面龐,似他夢里無數次出現過的模樣,想伸手去抓,但又強迫自己收回。
他將頭撇開些,道:“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小叔父已經不再是可托付之人。他再一意孤行下去,遲早會自食惡果,蓁蓁,若他有一日失去了權勢,就再也沒法強迫你,你就能徹底恢復自由。”
葉蓁聽得身子一震,首先冒出來的念頭是:霍硯時會有失去權勢的那一日嗎?
那他該怎么辦呢?
他那么強大驕傲,付出太多才走到今日的地位,若一朝跌落,背后的始作俑者還是他一直保護的侄兒,他能夠撐得過去嗎?
霍昀見她目光恍惚,朝她俯身道:“蓁蓁,你聽見我說的了嗎?再給我一些時間,遲早我會讓你逃脫這個牢籠,到時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他說著急,想要將壓抑許久的衷情全傾訴出來,甚至不想去看她驚慌失措的目光。
可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不輕不重的喊聲:“昀兒!”
他愣了愣,然后難以置信地轉身,看見霍硯時提著一盞宮燈慢慢走過來,目光如漆看著他道:“你食言了。
霍昀往后退了一步,看著霍硯時在他面前站定,道:“你還記得答應過我什么嗎?現在還不到兩年,你就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搖了搖頭道:“沒想到你已經做到四品侍郎,還是這般沉不住氣!你覺得僅靠一封彈劾的奏折,就能把我徹底留在宮里?”
霍昀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當然沒指望那奏折真的有用,但也沒想到小叔父能這么快就解決,讓皇帝放他離開。
霍硯時卻未再看他,而且徑直走到葉蓁身邊,柔聲問道:“你是在等我?”
葉蓁很誠實地點頭。
霍硯時嘴角上揚,伸手摟住她的肩道:“回房去吧。”
霍昀默默看著兩人相攜離開的背影,內心又嫉又恨。
他明明已經努力做了許多事,已經爬得夠高,為何在她面前還是比不過小叔父,還是能被他輕易擊潰。
走進臥房,霍硯時見葉蓁手上蹭了花泥,拿了帕子為她擦著,問道:“霍昀對你說什么了?”
葉蓁道:“他說的話我聽不懂,但是他說你會失勢。”
霍硯時抬眸看她,問:“那你想要我失勢嗎?”
葉蓁很努力地思索,然后搖了搖頭。
霍硯時神色變得溫柔,帕子在她指縫中擦拭著,道:“為什么?若我失勢了,就沒人能逼你留下來,也不會攔著你和霍昀重修舊好。”
葉蓁看著他道:“我是想離開,可我不想你失去所有,那對你太不公平。”
霍硯時將帕子放下,嘴角揚起笑容道:“能聽到你說這句話,說明老天對我還是不錯。”
葉蓁見他神情輕松,但心中仍為他憂慮,問道:“你會沒事嗎?”
霍硯時站起身道:“放心,只是一封奏折定不了我的罪。皇帝忌憚我手上禁衛營的兵權,也想削弱我的勢力,但他現在還不敢動我,只是命我先回府反省五日,要將那些罪狀一一解釋清楚才能回都督府。”
葉蓁想到當初太子到侯府賀壽,對霍硯時無比尊敬,一口一個先生地喊著。
實在沒想到,他才登基不到兩年,就已經開始清算曾經親手將他扶上帝位的老師。
看來帝王之心果真是深不可測。
她想起霍硯時曾同他說過的隴西云朔城一戰,就是因為先皇的猜忌,才會落得那般慘烈的結局。
于是她很沮喪地道:“所以明明已經換了一位皇帝,卻什么都沒改變嗎?”
霍硯時將手掌放在她的臉頰上道:“當然不是。先皇多疑且性情殘暴,對他來說,無人撼動的權力就是最重要的東西,所以他容不得霍家軍在隴西的聲譽高過他。但太子不一樣,我愿意輔佐他為儲君登基,就是看得出他本性不壞。他想當個好皇帝,想要名垂青史,所以他很清楚隴西軍是守住國朝安危的底線,絕不會對他們下手。”
他又自嘲地笑了下道:“但陛下又不想只做一個傀儡天子,他借是我霍家之勢才能順利登基,朝臣們也都清楚這一點,現在他想收攏所有權力,就非除掉我不可。”
葉蓁聽得心驚肉跳,問道:“那你該怎么辦?”
霍硯時卻沒回答,轉而道:“我已經許久沒有休沐,正好趁著這機會離開朝堂,出去散散心。”
又輕輕攬住她,問道:“蓁蓁可愿意陪我?”
葉蓁愣了愣,她現在每日安排的很滿,如果要分心陪他,許多計劃都得延后。
霍硯時見她遲遲不答,幽幽嘆氣道:“這半年來,我在朝堂腹背受敵,而拿刀刺向我之人,無一不是我曾扶持教導之人。若是連你都不陪著我,要我如何能熬的下去。”
葉蓁聽得也為他傷懷,便應道:“好,你想去哪里?”
霍硯時嘴角揚起,望著她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于是第二日,霍硯時難得能放下所有政務,悠閑地陪著葉蓁去了樂安鎮。
自從葉蓁開始學著算賬和做生意,她一直想為鎮子上數十家的商鋪尋一條好的出路。
因為鎮子上的住戶不算多,街上的鋪子也半死不活,除了特殊的集會,平日里沒什么客人上門。
“你有什么想法?”
霍硯時今日穿著月白寬袖襕袍,同她坐在樂安鎮唯一一間酒肆里,姿態恣意地將酒盞捏在指間。
葉蓁托著腮道:“我覺得這里的商戶不該只依靠鎮子里的住戶。樂安鎮離京城同我們上次去過的云景鎮相差不遠。但許多京城的貴人愿意坐車前往云景鎮,因為那里有云娘子的織坊作為招牌,還有好幾家知名食肆,只要有貴客上門,自然就能吸引更多做生意的小販,漸漸的,整個鎮子都能繁榮起來。”
霍硯時道:“是,你想的沒錯。那你有什么打算?”
葉蓁搖了搖頭,道:“我暫時想不到什么能做的,畢竟我以前擅長的就是種花和養動物,做生意的事我才剛摸到皮毛,只能慢慢去學。”
霍硯時將酒盞放下道:“既然如此,你可以用這鎮子來種花。”
見葉蓁怔怔地看著他,他笑了笑道:“你可知道京城貴婦現在流行用花露駐顏?但京城并沒有專門售賣花露的鋪子,只有幾家脂粉鋪供貨,價格也賣的很昂貴。樂安鎮離京城不遠,又有一大片山谷可用,若是專門用來種花,再請到會做花露的師傅和工人,能做出不同品種的花露售賣,很快就吸引京城貴女前來采買,她們既然專程坐馬車過來,必定還會順便在這鎮上逛逛,到時候你再想想還可以做些什么留住她們。”
葉蓁聽得雙眸晶亮,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很可行,道:“那我們等下再去山谷那里看看,然后我回京城找售賣花露的脂粉鋪子,想法子打聽會做花露的師傅,只要我出的錢夠多,必定能把他們請過來幫我。”
可她很快又垂下眼眸道:“但是我沒有那么多錢。”
她明白若要辦成這件事,前期必定需要很大的投入,霍硯時雖然將私產全給她打理,但她那不屬于自己,若有一天她要離開侯府,必定是都要還回去的。
霍硯時搖了搖頭,道:“你需要多少直接拿就是。”
見葉蓁本能地要拒絕,他又道:“就當我給你入伙,若有一日我真的失勢,只怕還得指望你這里的生意養活我。”
葉蓁眨了眨眼,明明這鎮子都是他送給自己的,現在他要幫自己做生意,倒還成了入伙。
而霍硯時將酒盞放下,很認真地看著她道:“蓁蓁你記住,這鎮子所有的田契、地契都寫了你的名字,所以它就是獨屬于你的。更何況你已經為它花了不少心血,所以假使有一日你離開侯府,離開了我,依然可以留在這里。”
葉蓁聽得心中一突,他這語氣,好像他要出什么事,給她留下可以仰仗的東西。
她嘴唇顫了顫,心頭突然塞滿了憂傷,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這時酒肆的老板娘笑著走了過來,道:“葉娘子,你可好些時候沒來了!”
老板娘知道她擁有這里的地契,因此每次葉蓁前來,她都會殷勤招呼,沒想到今日這小娘子竟帶了一位郎君前來。
她把這位俊俏的郎君上下打量一番,好奇問道:“這位是?”
霍硯時故意看著葉蓁,等著她回答。
葉蓁只得回道:“是我……夫君。”
老板娘“哎”了聲,然后笑著望向霍硯時道:“我就說從未見過長的這般好看的郎君,難怪能討得葉娘子的歡心呢。”
葉蓁一愣,知道老板娘誤會了,她并不知道這鎮子真正的買主是誰,以為霍硯時是貪圖自己的錢財。
她忙想解釋,誰知霍硯時仍是笑著道:“是,我日日琢磨的,就是怎么討得她的歡心。”
老板娘挑了挑眉,心說現在的年輕郎君,吃軟飯也吃的這么坦蕩。
等到兩人走出食肆后,葉蓁問道:“你剛才為什么不解釋?”
霍硯時道:“解釋什么?說不定哪一日,我就真的只能靠你過活呢。”
葉蓁連忙捂住他的嘴,道:“不要說這些,不吉利。”
霍硯時眼眸彎起,在她掌心親了親,道:“我在朝中爭斗多年,若能夠有吃軟飯的機會,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然后他牽著葉蓁悠閑地在街上走著,葉蓁抬頭看他神色淡然,心中卻總覺得不安。
這種不安很快得到了驗證。
這次被彈劾之后,霍硯時仍然回到了朝堂,但清流一派和御史臺的上奏愈演愈烈,直指他獨斷專行、黨同伐異。
霍硯時對這些聲音從不理會,最后是霍昀直接站了出來,在皇帝面前質疑他的諸多越權之舉,兩人的關系越發劍拔弩張。
于是朝野內外流言四起,說霍都督不光專權亂政,還霸占了兄長的靖武侯之位,明明侄兒已經及冠,卻不將侯位交還給他。
因霍昀是衛元極的關門弟子,清流一派又愿意以他為首,皇帝扶著他辦了幾件大案,他在民間聲望也越來越高,同時質疑霍硯時的呼聲也越來越大。
景和二年初冬,國子監學子聯名上書,列舉數條罪狀,請求彈劾大都督霍硯時。
皇帝本不想理會,但清流一派和學子們共同跪在宮門外,高舉奏疏,稱霍賊不除,朝綱難正。
乾元殿內,景和帝看著跪在大殿中央的霍硯時,揉了揉眉心道:“到了如今的地步,朕也保不了你。”
霍硯時聽著宮外討伐他的叫嚷之聲,神情仍是自若地問道:“陛下準備如何處置臣?”
景和帝負在身后的手慢慢攥起,不自覺竟捏了一手的熱汗。
眼前被千夫所指的權臣雖是跪著,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哪怕到了窮途末路之時,他也絲毫不減鎮定從容。
這是他在東宮時,始終仰望之人。
于是皇帝慢慢走到他面前,道:“只要你愿意交出所有權柄,自請投劾,朕可以向你保證,絕不牽連霍氏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