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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一直等到晚上也沒等到霍昀回來。
期間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派了人過來請,得知世子還沒回來,兩人也覺得不安,又派人出去問,說世子早就坐馬車回府了。
可整個侯府都找不到他的人,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在所有人都兵荒馬亂之時,霍硯時回了府,他聽聞此事后,讓眾人莫要驚慌,他會把霍昀找出來。
然后他換了身衣裳,徑直走到侯府最東面的祠堂,那里單獨供奉著他兄長霍承衍的牌位。
祠堂里并未點燈,只有走進去才能看見牌位前燃起的香燭和線香,還有在香爐前一直跪著的人影。
霍硯時慢慢走進去,站在霍昀身邊給牌位上了香,轉身看著他道:“你可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她們都在為你擔憂,而你就一聲不響躲在這里,你想躲到什么時候?”
霍昀將頭抬起來一些,又撇開目光道:“反正我總是會讓她們失望,也不差這一次。”
霍硯時搖了搖頭,在他身旁坐下,問道:“衛元極沒選中你?”
霍昀懊惱地點頭,道:“我實在太緊張了,昨晚沒睡好,又吃不下東西,今日在老師面前,腹中一直絞痛,連題都沒法聽清。結果被他一眼看了出來,他說他收弟子不光只看學識,若我連這樣的壓力都經受不起,根本不該參與這次考試。”
他抬起衣袖擋住眼睛,聲音有些嘶啞道:“然后他就讓人把我請了出來,我不知該去哪里,不敢回云棲院,也不敢讓祖母和阿娘知道,更不敢面對小叔父……最后我走到了爹的牌位面前,跪著求他原諒我,我讓他太失望了,根本不配做他的兒子,也不配做靖安侯府的世子。”
霍硯時見不得他這副喪氣模樣,狠狠瞪著他道:“只是這么一點挫折你就受不了?衛元極從未說過一定會收你為徒,考不上便算了,何至于像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這里?”
霍昀將衣袖放下,用染了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道:“可萬一我春闈也落榜了呢?到時候我該怎么辦?蓁蓁又該怎么辦?”
他沮喪地垂下腦袋道:“我為了討衛元極的歡心,不敢和任何人承認我已經娶妻,甚至不敢讓她見我那些同學,可最后我還是失敗了。如果這樣簡單的事我都做不到,我憑什么保證能考取進士,能讓她過上不受委屈的日子?”
霍硯時搖頭道:“我讓你進宮聽學,是想讓你知道天下學子能人眾多,唯有更加勤勉才能在春闈拔得頭籌。沒想到你會一蹶不振,徹底失了信心!”
他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似是安撫道:“你出身勛貴世家,還有我為你籌謀,能走得路本就比寒門學子更多。就算不靠科舉,你也一樣能走仕途。”
霍昀連忙抬頭問道:“小叔父,是真的嗎?”
霍硯時道:“若萬不得已你落了榜,只能靠我蔭舉你入工部。到時候只要你能做出成績,崔相愿意提拔你,照樣能一路高升,只是比你以進士出身入仕多走了些彎路罷了。”
霍昀聽得一愣,道:“可我毀了和崔家的婚事,豈不是得罪了崔相,他如何能提拔我?”
霍硯時沉沉看著他道:“這便只能靠你自己去想,我畢竟只是你的叔父,沒法事事為你決定。這是你的前程,需得你自己選擇。”
他自己選擇,那該如何選擇呢?若選了崔家,就注定要辜負蓁蓁,他怎能做這么禽獸不如的事。
霍昀將頭又垂下來,臉上露出迷茫痛苦神色。
而霍硯時拍了怕他的肩,道:“想不通就慢慢想,先去向你祖母和阿娘報平安。還有記得有人在等你,莫要讓她等得太久。”
轉眼就到了五月,也許是因為想要與崔家拉進關系,這一年的端午家宴,霍硯時特地邀請了崔家父女來侯府赴宴。
霍昀得知此事時,原本還覺得忐忑,若是崔家父女在場,他要怎么帶蓁蓁去家宴呢?
若是不帶她出席,在這樣的日子把她獨自留在房中,自己卻要陪別人吃席,想想都覺得太過分。
幸好小叔父告訴他,自己已經說服了崔乾,只要他們不當眾作出出格之舉,就可以帶葉蓁一同出席。
這下不光是霍昀,連兩位夫人都嘖嘖稱奇。不知霍硯時是使了什么手段,竟讓崔相愿意容忍霍昀帶著房中人和他們出現在同一張桌子上。
很快就到了端午當日,侯府內布置齊整,眾人一同坐在席間,氣氛便有些微妙的尷尬。
崔乾的視線淡淡掃過坐在霍昀身旁的葉蓁身上,在心里不屑地想到:果然是上不得臺面之人,無論氣質舉止,哪里能同自己的女兒相比?
若不是霍硯時同自己商量,說今日只有聽他的安排,才能讓一對小兒女重修舊好,他絕不可能允許這樣出身低賤之人,和自己坐在同一席面上。
這時,坐在他身邊的崔月儀看見葉蓁一直低著頭,似乎很不習慣這樣的場面,很殷勤地道:“你愛吃什么粽子,我給你剝!”
崔乾狠狠瞪了女兒一眼,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樣。
而霍昀已經拿起一個粽子,為她剝開粽葉,道:“蓁蓁喜歡吃肉粽,不愛吃甜食。”
老夫人和大夫人的臉色也不好看了,瞪著霍昀道:“屋里有這么多下人伺候,何至于你親自動手?”
霍昀怔怔“哦”了一聲,將剝好的粽子放在葉蓁面前,偷偷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吃飽再說。
此時霍硯時示意婢女給席間眾人斟滿了酒,讓大家舉杯寒暄,漸漸的,桌上的氣氛就活絡起來。
霍昀站起身向崔乾敬酒,崔乾喝下后又拉著他問起在工部的事,還關心起他的課業。霍昀有些受寵若驚,很認真地一一作答。
而崔月儀很乖巧地向桌上的長輩敬酒,大夫人笑著道:“上次來我們家過端午,還是你十五歲的時候,那時你說我們家的粽子好吃,多吃了兩個疼得你臉都白了,嚇得霍昀把你背到暖閣里,趕緊找了大夫來看,幸好那次沒事。”
崔月儀不好意思地道:“那天阿爹狠狠說了我,以后侯府的東西再好吃,我也不敢多吃了。”
老夫人也笑道:“你許久都未上我們家來,廚房里來了新的廚子,今日嘗嘗他的手藝合不合胃口。”
崔月儀見老夫人如此盛情,被她引著嘗了幾樣,席間一派談笑熱鬧。
而葉蓁坐在一旁,發現無論哪個話題,她都聽不懂,也沒法參與。
她今日才知道,祖母和婆母是會對人笑的,也會寵溺地看著崔小娘子,招呼她吃東西,她們是真的很喜歡她。
如果霍昀沒有去澧縣遇上自己,霍昀和崔月儀現在應該已經成親,這桌上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而自己,是不該出現在這里的人。
這念頭讓她有些不想坐下去了,獨自喝了兩杯菖蒲酒,看見霍昀和崔乾說得興起,也顧不上朝這邊看一眼。
于是葉蓁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道:“我有些不舒服,能先回房嗎?”
霍昀“啊”了一聲,正想問她哪里不舒服,大夫人已經開口吩咐道:“阿憶,先扶葉小娘子回房吧。”
阿憶連忙扶著葉蓁往回走,轉頭看了眼那邊剛吃了一半的席面,默默嘆了口氣。
而霍昀很快發現,葉蓁離開后,桌上的氣氛有些不一樣了。
他突然也不想坐下去了,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她怎么樣了!”
“坐下!”霍硯時突然冷聲道:“崔相和崔小娘子是我們請來的貴客,你要把他們單獨留下這里嗎?”
霍昀很不甘愿地道:“既然還有祖母、阿娘和小叔父作陪,我也不必一定要留下。”
霍硯時卻看著他道:“你應該明白,為何崔相今日會來我們的家宴?”
霍昀心里突地一跳,怔怔道:“不是小叔父邀請他們來做客的嗎?”
崔乾此時也撩起眼皮,很有威儀地道:“我今日是想當面問一問你,你和儀兒的婚事,到底準備怎么辦?我崔乾的女兒,你說議親就議親,說不要就不要了?”
霍昀有些慌了,看向大夫人道:“我們的婚事,不是早就算了嗎?”
大夫人一拍桌案,“誰答應的?這兒誰也沒說過,你們的婚事就這么算了,從頭到尾,我只認崔月儀這一個兒媳!”
霍昀身子一軟,終于明白過來,原來今日是故意給他設的鴻門宴啊。
他如果當面拒絕崔乾,豈不是徹底得罪了他,那自己往后的前程該怎么辦?
他看向正好整以暇端起茶盞的霍硯時,恨恨地道:“這些都是你安排的,對不對?你故意想把我逼到這地步!”
霍硯時瞥了他一眼道:“我說過,你的前程,你要自己選。”
霍昀赤著雙目看向席上之人,只覺得所有人都要把他逼到他并不想選的路上,可蓁蓁呢,他怎么能負了蓁蓁!
他覺得喉嚨像被人給扼住,用手撐著額頭,看向崔月儀顫聲問道:“你也知道這件事?”
崔月儀垂下頭,很心虛地點頭。
又很不忍心地抬頭道:“阿昀哥哥,我可以解釋!”
霍昀冷笑一聲,捏著拳轉身就要走,崔月儀突然喊住他道:“阿昀哥哥,我可以單獨和你談談嗎?”
霍硯時看了她一眼,對其余幾人道:“這畢竟是他們的婚事,讓他們單獨聊聊吧。”
然后他帶著幾人往外走,經過崔月儀身邊時,很輕地對她道:“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現在只有你能勸他。”
崔月儀很用力地點頭,同霍昀進了花廳旁的暖閣,給他倒了杯酒道:“今天的事我確實提前知曉,但是我并未告訴你,這是我的錯,我要向你賠罪。”
霍昀見她怯弱的模樣,接過酒灌了下去,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
崔月儀也把酒喝下,思索良久,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索性又給他倒了酒,兩人心里都埋著重重心事,就這么默默地喝了起來。
而此時在云棲院里,葉蓁等了許久也沒等到霍昀回房,便讓阿憶去打聽酒席結束了沒。
阿憶回來后,一臉慌張地道:“酒席已經散了,但是……世子還沒離開。”
葉蓁皺眉問道:“他為何沒有離開?他是喝醉了嗎?”
阿憶垂著頭,用力掐著手心,暗暗罵自己不是東西,終于逼自己說出口道:“他在陪崔小娘子喝酒。”
葉蓁聽得一愣,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怔怔道:“只有他們兩人嗎?他們有什么話要說嗎?”
阿憶咬著唇,繼續道:“我不敢說,夫人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葉蓁站起時有些暈眩,被阿憶扶了把才站穩,兩人一路走到設宴的花廳暖閣外,霍昀和崔月儀正在這里喝酒。
阿憶按照侯爺的吩咐,將她帶到窗外的花叢旁,小聲道:“夫人別出聲,在這兒就能聽到他們在說什么。”
葉蓁隱隱覺得這不應該,她應該直接走進去,問他們究竟在說什么。
但是她現在腦子里暈暈的,只能被阿憶推到花叢旁,從她的角度,能看到兩人坐在一處的影子。
然后她很清晰地聽見,霍昀提高了聲音問:“你說真的?你真的愿意嫁進來,和她成為平妻?”
葉蓁皺了皺眉,她不太明白:平妻是什么意思?夫君要娶兩個妻子嗎?
而崔月儀很堅決地點頭,道:“是!這樣阿昀哥哥就不必再煩擾什么,也不必擔心會得罪我阿爹,這不是很好的事嗎?”
霍昀用手撐著發昏的額頭,難以置信地又問了一句:“可你不覺得委屈嗎?”
崔月儀連忙道:“我不會委屈的,我心甘情愿嫁你。”
葉蓁聽得心里亂糟糟的,為何崔小娘子會說心甘情愿嫁給夫君呢?
可自己才是他的妻子啊,他明明已經選了自己,怎么能再娶別人為妻呢?
此時屋內一陣沉默,似是霍昀尚處在震驚之中,不知該如何決定。
而此時窗外的葉蓁亦是煎熬,她想:這樣荒謬的事,夫君一定不會答應的。
可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霍昀重重吐出口氣,道:“好,我試試看。”
葉蓁整個人抖了下,難以置信地往暖閣里看,只見霍昀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崔月儀連忙去扶他,兩人的影子似是抱在了一處。
她嘴唇不住發顫,眼前似蒙了一層霧,怎么都看不真切,想要走近看得更清楚些,這時有一只手掌遮在了她的眼睛上,另一只手則按住了她的肩。
霍硯時站在她的背后,低頭貼在她耳邊很輕地道:“別看了,你會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