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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葉蓁聽到阿憶喊的這聲“侯爺”,也跟著抬起了頭。
她剛喝了杯酒,眼神顯得有些遲鈍,瞳仁很慢地轉動,牽起濕潤的水色。
霍硯時走到她對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酒菜,故意問道:“昀兒呢?”
葉蓁將下巴垂下,道:“他和那幾位公子在汀香院討論課業,說沒空過來吃飯了,我已經讓廚房把菜送過去了。”
又緩緩看向他道:“小叔父特地送來的酒,我也給他們送過去了。”
霍硯時往后靠了靠,問道:“那你為何沒有和他們一起吃?”
葉蓁停頓了很長時間,似乎是在想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然后才開口道:“我只是會認一些字罷了,他們都是跟著很厲害的老師做學問的,就算我同他們坐在一起,好像也沒什么話可說。而且……”
她將頭重新垂下來,道:“而且……夫君并沒有留我。”
霍硯時看著她臉上的失落之色,雖然全在他計算之內,心里仍覺得十分不快。
他看了眼桌案,問道:“你這里做了這么多菜,恰好我還沒吃晚飯,能讓我留下吃嗎?”
葉蓁點了點頭,讓阿憶拿了銀箸和瓷碗過來道:“正好我一個人吃不完這些菜,有小叔父幫忙是最好了。”
霍硯時讓阿憶又拿了個瓷杯過來,執起酒壺給兩人都倒了酒,問道:“你看起來不太開心?”
葉蓁將手指輕輕貼著瓷杯,沉默了許久,突然問道:“小叔父,你是看著夫君長大的,是不是應該很了解他?”
霍硯時點頭道:“他父親去世后,他就受我教導長大,他的性格、脾性我應該是最清楚的。”
葉蓁端起瓷杯又喝了幾口酒,微苦的酒液從喉管里火辣地竄進胸口,似乎想這種方式逼迫自己問出口。
眼看杯里的酒液見了底,葉蓁眼神有些渙散,終于開口道:“那小叔父覺得,夫君為什么要娶我呢?”
霍硯時看了她一眼,問道:“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又舀了幾勺魚羹到她碗里道:“你不能光喝酒,要吃點東西才行。”
葉蓁現在反應比較慢,見碗里多了食物,就很乖順地端起碗喝了起來,熱乎乎的羹湯,果然讓胃里舒服許多。
然后她很認真地道:“霍昀向我們家提親時,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看他的穿著談吐,知道他出身一定很富貴。那時候我想,如果不是他剛好落水被我救下,可能我這輩子都不會和這樣的貴公子說上一句話。”
“后來縣太爺來我家搶親,他當著所有鄉親挺身而出救了我,然后他又向我家提親,說喜歡我要娶我為妻。那時我們村子里都很羨慕我,說我要去京城過好日子了。可我只是覺得,我喜歡這個人,我想和他過一輩子,至于留在村子里,還是和他去京城生活,都不會有什么區別。”
她突然笑了下道:“現在想想看,我那時能看到的東西實在太少太淺,我見過最富貴的地方,就是鎮上的大戶人家,認識最有學問的人,就是縣衙的師爺。到了京城進了侯府我才明白,原來我和他習慣過的生活,竟有這么大的差別。他不光是錦衣玉食的小少爺,還要考科舉,要做官,有那么多人伺候他,連他平日里隨便吃的茶點,都是我從未見過的。而我竟然曾經想過,讓他陪我在村子里一起生活,是不是很可笑。”
霍硯時卻搖頭道:“這不是你的錯,他向你提親之前,本就該告訴你這些。而不是直接把你帶到這里,讓你自己面對這些差異。”
葉蓁嘆了口氣道:“那他為何會向我提親呢?明知道我與他之間差別那么大,不光是家世,還有很多別的東西,就好像一條很深的溝,并不是靠感情就能填補的。等到他考完春闈,他走得越遠,那條溝就會越深,當把所有感情都填進去,還是填不平的時候,該怎么辦呢?”
她臉上露出凄婉的神色,被頭頂的月光照著,顯出些許的脆弱與無助。
霍硯時極少在她身上看到這樣的情緒,大多數時候她都像水一樣柔和包容,內里卻有著一股韌性,沒什么能真正打倒她。
無論是當初在被高高在上的霍家族人質問,或是后來酒醉被扔在園子里被諸多為難,她都從未自怨自艾,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自如地生活下去。
她現在會這樣哀傷,是因為她真心喜歡霍昀,想同他有將來。
這念頭讓他生出不該有的嫉恨:為何是霍昀先與她相識,先一步占據她的整顆心。
霍硯時將杯子里的酒飲盡,道:“我想霍昀應該同你說過,靖武侯府數代子嗣艱難,我兄長和大嫂成親三年都未有孩子,所以才納了周姨娘為妾,周姨娘本來有過一個兒子,卻在他兩歲時夭折,又過了一年我大嫂有了霍昀,她就再未有過身孕。”
葉蓁并不知道周姨娘這段過往,這時才明白,為何那次撞見周姨娘偷情,侯爺好像并不驚訝,事后也并未找她追究。
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霍硯時繼續道:“所以霍昀出生時,幾乎所有人都把他當做侯府的希望。而他又確實聰慧,特別在讀書上很有造詣,我們都希望他能不再走武將的路,能憑借科舉入朝為官,靠走文臣仕途與我平起平坐。”
“霍昀從小到大被寄予厚望,在瑾兒被送回侯府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小輩。所有人都寵著他,滿足他的所有要求,他遇上最大的挫折,就是十二歲那年他父親去世,讓他圓滿的生活缺了一塊。可這一塊很快被我填補上,我為他規劃好所有的一切,給他請最好的老師,讓他還未取得功名就進了工部掛職。應該說,在他自作主張把你帶回來之前,他過得順風順水,從不知道什么叫失敗。”
葉蓁聽得很認真,這確實很符合她認識的霍昀,那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似乎沒有什么能擊垮他。
霍硯時看向她繼續道:“可正因為這樣,他從未靠自己承擔過什么責任。你問我他為何要娶你,因為他覺得你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你讓他覺得新鮮有趣。他覺得只要是他喜歡的,就應該屬于他,根本不該有任何阻礙。所以他憑著沖動娶了你,絲毫未曾考慮過自己還在和崔家議親,也未考慮過他家人的意見。你說的那些問題他本該比你先發現,該提前為你們而憂慮籌謀,可他根本看不到或是不想去看,只要娶了你,他便能滿足。”
葉蓁背部微微弓起,方才喝的冰涼酒液竄進胃里,讓她覺得有些難受。
霍硯時又低頭給自己倒了杯酒道:“也許這是我的疏忽。我因為兄長早逝的關系,總想盡可能給他最安穩的生活,給他安排好所有的一切。所以他本質上并沒有真正長大,他沒有強大的心性去面對挫折,太天真也太自我,這點他其實和崔小娘子很像。”
他突然看了葉蓁一眼道:“所以他們才會依賴你,想同你親近。”
因為她身上總是散發著旺盛的生命力,像大地般堅韌而包容,天生會吸引生于富貴中的纖弱花草依附在她身上,汲取她的養分。
葉蓁卻不太明白他所說的意思,想了想問道:“其實他和崔小娘子才該是相配的一對?”
霍硯時笑了下道:“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家世也相當,本就是最適合對方的人。如果沒有意外,他們現在已經順理成章地成親,靠著我與崔相的庇護,就能繼續順風順水下去,根本不需要面對什么太大的風雨。”
葉蓁垂下眼眸,腹中的難受越發擴大開來,道:“所以……我就是那個意外。”
霍硯時卻用銳利的黑眸看向她道:“如果你在家鄉就知道了這些,還會答應他的提親嗎?”
葉蓁剛才喝了太多酒,被他陡然這么一問,腦子有些轉不動,只覺得胃里翻江倒海,頭也暈的要命。
她皺著眉站起,腳步虛浮地走到一旁,扶著樹干想將腹中的難受全吐出來,卻什么都吐不出來。
然后她便在那棵槐樹旁蹲下,身體歪靠著樹干,觸著這棵年歲古老的樹上粗糙的年輪,看見樹根泥土里落下的草籽,這些才是她真正熟悉的東西,讓她短暫地感到安寧。
霍硯時走到她身邊,陪她一起蹲著,道:“是我剛才說的話讓你難過了嗎?”
葉蓁很慢地將目光轉向他,很輕地開口道:“可我舍不得霍昀啊。”
她說完這句話,眼淚便落了下來,順著長睫毛滑到下巴上,打濕了她腳下的草葉。
那樣熱烈真誠的少年,會抱著她叫姐姐,與她做盡親密的事,就算再來一次,知道他是因為任性娶她,看清他們之間的種種,她還是舍不得不答應他。
霍硯時將垂在身旁的手慢慢收緊,努力控制如常的語氣,問道:“那他呢?如果有一天,他面對從未承擔過的壓力,他還能堅定選擇你嗎?”
葉蓁用手背抹著眼下的淚,想了想,點頭道:“他會的!若他連這樣都做不到,我們這場夫妻,就根本沒必要繼續做下去了。”
霍硯時在心里冷笑:一定要到這地步才愿意放手嗎,就這么舍不得他嗎?
既然如此,那便讓她看著好了,看看她所信任的夫君,會如何讓她失望,這樣她才能徹底死心。
葉蓁此時哭得累了,方才的酒意全沖到頭頂,意識有些模糊,想要站起身,卻止不住地往旁邊倒。
霍硯時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接住了她歪倒的身子,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里。
阿憶站在后面看著,嚇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剛才一看見侯爺過來,就讓院子里的侍從都離開。
但他們還在世子的院子里呢,世子隨時都可能回來,他就這么明目張膽抱著別人的媳婦!
而葉蓁暈暈沉沉的,只知道跌進一個很寬闊的懷抱,那股龍腦香味讓她涌上些警覺,本能地想要掙脫,卻一點也動不了。
這時,霍硯時直接將她打橫抱起,竟是要朝臥房走去。
阿憶嚇得都結巴了,連忙跑過去提醒道:“世子……世子馬上就回來了。”
霍硯時瞥了她一眼,仍是抱著葉蓁往前走,道:“你在院子外面看著,等他回來了,想法子先把他攔著,我自會找機會離開。”
阿憶沒想到自己還要被委以這種重任,滿肚子的苦水說不出。
只能狠狠瞪著侯爺的背影,在心里狠狠腹誹:沒見過偷人偷得這么理直氣壯的!
當葉蓁被放回床榻時,才總算恢復了些意識。
睜開眼,屋內并未點燈,床頂的帷幔被放了下來,重重將她包裹在其中,
她望向站在床邊的高大人影,一時間有些恍惚,伸手握了下他的胳膊,問道:“夫君?”
那人并未說話,只是反手將她的手握進手掌,用指腹在她手心輕輕摩挲著。
葉蓁懵懵懂懂間,察覺到他指腹上的薄繭,頓時像被燙了一下般驚醒:那不是她夫君的手!
她連忙想要抽出手,可卻被那人用力握的更緊,修長的五指如同毒蛇般,一點點往她衣袖里鉆,摸著她手腕上的皮肉,揉捏著把玩。
葉蓁被他摸得一陣戰栗,驚恐地想要坐起,但根本使不上力氣。
而面前的黑影竟朝她慢慢傾身,將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似是要將她整個人壓在身|下。
葉蓁懷疑自己陷入一個噩夢里,手腕被他舉起按在頭頂,只能任由那股龍腦冷香越來越近,灼熱滾燙的呼吸撲在自己臉上、脖頸上、心口……
而他一雙眼在黑暗里顯得格外鋒利,貪婪地從她每一寸皮膚上掃過。
那是讓她無比陌生的眼神,帶著濃濃的欲|望與侵占,似要將她整個人剝開吞入腹中。
她突然想起夫君曾說過的那只捕食的鷹。
葉蓁害怕地發起抖來,喉嚨發緊,顫顫地喊了聲:“小叔父?”
這時,一只溫熱的大掌覆在在她臉上,是她很熟悉的溫柔嗓音,很近地貼她耳邊道:“好好睡吧。”
那道令她恐懼得視線被徹底遮住,讓葉蓁弓起的背脊落下,呼吸也漸漸平順下來。
她一定是在做夢,這才是她熟悉的小叔父,方才那個可怕的人,一定不是他。
霍昀本想早些回來陪妻子,但那幾個世家子喝多了酒,一定要把他留下,還打趣他是不是在家里藏了美嬌娘,所以才急著回去。
于是霍昀只得耐著性子作陪,直到二更的梆子響起,那幾人才總算愿意走。
他這晚也喝了不少酒,讓隨從給他舉著燈籠,踉蹌著往回走,遠遠就看著院子外站著妻子的婢女阿憶。
他連忙過去問道:“夫人呢?”
阿憶氣鼓鼓地看著他,大聲道:“世子遲遲未歸,夫人只能自己吃了菜喝了酒,現在進房睡下了。”
霍昀望見桌上的酒菜,心中愧疚不已,連忙想要走進院子,誰知阿憶卻把他攔住,大聲道:“夫人好不容易睡下,世子現在進去,只怕會把她吵醒。”
霍昀急得酒都清醒了一半,直往里沖道:“她喝醉了,我進去還能照顧她,怎么會把她吵醒呢?你快讓路!”
可阿憶一副忠仆模樣,死活不讓他進院子,霍昀氣得與她斡旋,并未發現,有個黑影從臥房里閃身而出。
最后霍昀讓長隨將阿憶拉開,自己快步進了臥房,一眼看見帷幔里,睡得十分香沉的妻子。
他看見她眼角似有淚痕,半跪在床邊,掏出帕子給她擦著臉,又將額頭貼在她胳膊上,啞聲道:“姐姐,對不起,我以后不會讓你失望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霍昀幾乎從早到晚都在看書,半夜還時常驚醒,生怕吵醒了妻子,便披衣去了書房,一讀又是半宿。
葉蓁看得出,他為了能通過衛元極的考試 ,成為他的親傳弟子,經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她不知怎么幫他,只能盡力在他需要的時候陪著他,有幾天晚上都要看在她胸前才能安穩入睡。
就這么過了半個月,總算到了衛元極定下考試的那天。
葉蓁一直心神不寧地在房里等霍昀回來,她已經想好,若是結果不好,她也會好好安慰夫君,陪著他熬過去。畢竟這不是科舉,失敗了也沒什么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