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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京前已經被霍硯時蔭補進了工部,只等著明年考上進士,便能直接高升。他因學得辛苦躲去了澧縣三個月,現在回了京城,回到小叔父的眼皮子底下,每日應卯、課業都絕不敢耽擱。
夫君離開后,葉蓁便局促地坐在陌生的臥房里,同她生平第一個婢女大眼瞪小眼。
這里是侯府,京城的勛貴世家,在這里不需要干活,想要什么只需要開口吩咐一聲就行,可她卻覺得比在家中還辛苦許多。
直到屋內的熏香燃了一半,阿憶沒事找事想去換香時,葉蓁才試探地開口問:“你……識不識字?”
阿憶一愣,猶豫了一會兒才道:“婢子識字,夫人是要幫忙寫什么嗎?”
葉蓁垂了垂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會寫字,但是寫的不好,我想給家里寫封信,但不想為這種小事麻煩夫君。待會兒你幫我看看,若有不會的字你教我寫好嗎?等我寫完了,還要麻煩你找人幫我送回我家鄉。”
阿憶連忙應下,然后花了足足一個時辰陪她寫信,等到霍硯時回府后,這封信就被原封不動送到了他手上。
骨節分明的手指壓著墨跡方干的宣紙,霍硯時看了眼恭敬站在一旁的阿憶,挑眉問道:“她竟還會寫字?”
阿憶表情古怪地道:“回侯爺,寫是會寫的。”
寫成什么樣就不好說了。
等霍硯時攤開這封信,才明白她為何欲言又止。
紙上的字寫的歪歪扭扭,每個都巨大無比,看出來寫字之人很努力想征服不受控的筆鋒,最后只勉強打了個平手。
由于字跡實在難辨認,中間還涂抹了幾個字,霍硯時皺眉提起口氣,用了極大的耐心才把這封信讀完。
這信開頭是感謝一位姓顧的師爺,還稱呼他為老師,請他幫忙給自己家里的父母讀信報平安。
想來她一個農家女竟然會認字寫字,可能就是這位師爺教的。
信中寫到:侯府規矩多,我還在慢慢學習,夫君的親人尚未(劃掉)快要接納我,但是請爹娘放心,一切都會好的。
末尾一排字寫得格外認真:現在雖有許多事不習慣,幸有夫君對我一片真心,我也真心對他,只要我們夫妻同心,什么難事都不怕。
霍硯時看到這里冷笑一聲,將信重新放回去,對阿憶道:“你按她說的,找人送去她家鄉吧。”
然后他又喚來一個侍從道:“去世子那里,告訴他明日早膳后在書房等我,我有話同他說。”
等第二日用完早膳他就去了云棲院的書房,見到了滿臉忐忑的霍昀。
霍昀一見小叔父進門,連忙站起行禮,然后就沒再坐下去,頭垂得很低,一副做錯事的模樣。
霍硯時卻神色淡然地撩袍坐下,明明是侄兒的書房,倒像他成了這里的主人。
然后他拿起桌上準備好的茶盞,問道:“說吧,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霍昀咬了咬腮幫,道:“侄兒想說的,那天在福壽堂都已經說過了。我與蓁蓁已經在中州拜堂成親,把她帶回侯府,就是想讓她做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
他說完后并未聽到回音,方才強撐的硬氣又散了些,小心地抬眸問道:“小叔父可愿成全侄兒?”
霍硯時看向他目光頗有些銳利,道:“若我說不行,你可愿意放棄?”
以往他只要這般強硬侄兒都會妥協,可霍昀眼中閃過倔強之色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不管家里同不同意,我都只會娶蓁蓁這一個妻子!”
霍硯時冷聲道:“那崔家的親事呢?你離京前兩家已經交換了庚帖,就等著過文定了,你準備如何對崔月儀交代?”
霍昀梗著脖子道:“我與月儀只有兄妹之情,是叔父你一定要我們結親,也是你說和崔相成為親家對侯府有利,還能助我在朝中站穩腳跟。那時我沒有鐘意的人,只能依著叔父的意思去提親,可我現在不愿了,既然沒下文定,這親事也就做不得數了。”
他抿了抿唇,道:“自從阿爹死后,我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叔父你為我安排的,現在我只想自己做一次主,為何不可以?”
霍硯時看著面前滿臉叛逆的侄兒,擱在桌案上的手指慢慢捏緊,就在此時,他聽見有腳步聲在窗牖外響起。
他在軍中養出極好的耳力,連阿憶小聲喚的那句“夫人”也同時落入耳中。
而霍昀正在激動之時,且背對著窗牖,并未發現外面的異常。
霍硯時瞇了瞇眼,提高了聲音道:“所以你一意孤行要娶葉小娘子,是因為你想反抗和崔家的婚事?把她帶回來,也只是想告訴我,你已經長大了,要向我證明你總有一件事可以不受我掌控?”
霍昀聽得一愣,腦中有些亂,一時間竟并沒有反駁。
霍硯時瞥見窗紙上映出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姿態似是很惶恐,不知該不該繼續聽下去。
他眼里的戾氣終于全散去,偏過身子端起桌案上的茶盞,掩下嘴角的一抹輕笑。
現在她還敢篤定,在信中一筆一劃認真寫下的“夫君對我一片真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