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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2
趕到界碑臺時,已經有工作人員等著了。見到溫聿白來,紛紛起身打招呼:“溫總。”“老板。”
溫聿白應了聲,將餐飯遞上去。不少人過來拿,拿了過去分,還有的人提著去了更遠處的林子里。
界碑臺附近的雜草被清理干凈,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插在界碑后, 界碑上的紅字也被描摹過一遍,和紅旗一樣的顏色, 靜靜地豎立在祖國的最南疆。
依朵站在界碑旁,摸著界碑上粗糲的文字,抬眸往南方看去,身后有清淺熟悉的氣息拂過,他開口:“對面就是越南了。”
山的對面也是一片荒山密林,午間濃霧漂浮著,看不太清對岸的地形。
有帶著白色安全帽的人員過來,叫了溫聿白一聲。兩人扭頭,那人見到依朵愣了下,但也很快轉開視線,將溫聿白帶過去,指著儀器上的緯度說個不停。
不多時,大伙吃完,將垃圾收好,塑料袋打包一扎放在一處,而后靠在界碑旁休息了半個多小時,又都抬起儀器進山。
界碑旁一時間就只剩下依朵和一些似乎是要不到的儀器。她將零散的東西都歸順好。
過了會,溫聿白手里拿著個安全帽過來,說要去林里看勘測情況,依朵見他換了身防潮的沖鋒衣,便乖乖點頭,讓他去忙。
溫聿白將手機錢包等貴重物品遞給她,轉身就往山里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間。
依朵目送他離開,剛要在界碑臺旁邊坐下,斜下方的半山腰忽然傳來一聲爆喝,她愣了下,忙起身往下看。
溫聿白大步折身回來,叫她一聲:“依朵!過來!”
見他面色嚴肅,依朵隱約察覺不好,手機往兜里一揣就快步跑過去,“先生,怎么了?”
溫聿白拉住她的手,牽著她快步往人多的地方趕去,說:“有非法人員偷渡入境。”
依朵一下就想起從前從老黑山偷渡過來的那些緬甸人,心臟登時也提了起來。國外的人,尤其是靠邊境的不法分子,手里都有非法的武器。
到達勘測地段,山勢陡峭,幾個工作人員抱著儀器躲在一處,下方草木稀疏,隱約可見一條湍急的河流。
戍邊人和幾個身強體壯的地質隊人員站在半山坡,排成一道人形墻,在跟河谷下方對峙。
細看河谷這一邊,已經渡過來兩個戴著綠帽子的外國人了,河對面也站著兩個,嘴里嘰里呱啦說著些什么。
溫聿白將依朵塞進工作人員中間,轉而大步往下走去。
依朵躲在工作人員身后,手里被塞了根木棍,那人安慰她:“不怕不怕,這種事情我們遇到得多,羅秘書已經給邊境巡警打過電話了。”
依朵往下一掃,果然看見羅秘書和楊師傅大步走到先生身邊,下方的戍邊人還在大聲驅趕:“你們已非法入侵我國國土面積!請立馬離開!”
河對面的人也叫了幾聲,像是在質問,隨即手一揮,又有一人下水渡河。依朵旁邊的一個工作人員臉色白了一下,說:“不好,他們發現我們不是邊境巡邏警了!”
戍邊人員立馬拔高聲音驅趕,喊話的回音蕩在峽谷兩岸,氣氛開始緊張起來。誰也不確定這幾個偷渡人員里有沒有什么危險的武器。
依朵臉色也有些白,更多的是擔心溫聿白。眼見他不往回走,還大步往戍邊人那邊趕去,指尖頓時攥得更緊。
羅秘書則往上趕,交代工作人員趕緊護著儀器撤離,讓依朵也跟著他們先走。
依朵看一眼那道逆行而下的背影,嘴唇一抿,幫著身邊的工作人員抬起一個三角架,跟著撤離。
河對岸的人大聲囔囔起來,緊接著“砰”地一聲,他們不遠處猛地炸開大片硝煙和碎屑。工作人員們唰地撲倒在地,依朵被一個人護著趴下,額頭磕在石頭上,疼得腦海嗡嗡嗡炸響。
硝煙匯合著塵土草屑,所有人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依朵后知后覺,那些非法入境的外國人手里有槍!
先生!
她急忙扭頭往下看下去,陰森森的天氣里,男人的背影依舊挺拔,不曾回頭看一眼,仍跟對岸在交涉著什么,哪怕對面那人端著一把似乎是獵槍的長桿對準他。
所有人臉色蒼白,再不敢輕舉妄動,寒風呼呼吹著,刮在臉上刺骨地疼,依朵頭暈目眩,但依舊死死盯著那道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或者只有十幾分鐘,邊境巡邏警趕到,手持武器,從四面八方包抄下來,一步步逼近,嘹亮的嗓音穿透河谷兩岸:“邊境執法!請非法人員速速退出我國地界!”
河對岸端著長桿那人立馬將黑漆漆的管口對準溫聿白,嘴里嘰里呱啦叫著什么。
依朵心臟一下提到嗓子眼。她怕得要死,怕一不小心走火,怕談判失敗,什么都怕。
邊境巡邏警中有會越南語的警察,高聲回了兩句,對面那人頓時慌了,視線不住地往這邊的山林上掃,而后朝著河道喊了聲。
下方河道這一旁上的三個外國人這才飛快游回河對岸,但他們并沒有走,躲在河道對面的障礙物后方來回徘徊。
邊境巡邏警與戍邊人員匯合,站在河道上方,以人形墻構筑起一道嚴實的警戒墻。
勘探隊的工作人員撤退下來,溫聿白也在楊浩的護送下折回山上。
趴在地上的工作人員們心有余悸地起身,依朵第一下還沒能起來,第二下撲騰著站起來時一只手伸過來將她拉起。
她扭頭看去,灰蒙蒙的天色里他的臉格外堅毅。她想到他義無反顧、迎著對面槍火走上前的孑然背影,眼眶頓時一澀,但她沒哭,只緊緊地握了下他的手,抱起自己原先抱著的三角架快速跟上隊伍。
終于返回界碑處,所有人都虛脫了,一個個擦著冷汗在界碑旁坐下。溫聿白沒讓大家過多停留,幾乎是工具剛收拾好就趕著全部下山。
回到車上,依朵一整個癱倒,到現在還是感覺手腳使不上力氣。
不多時,溫聿白交代完事情回來,上車坐在她旁邊,伸手握了握她冰涼的手,沒說話。
公用車輛一輛接著一輛上路離開,他們這輛是最后的。
依朵往后看:“我們就這樣走了嗎?”
溫聿白說:“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我們留著只會礙手礙腳。”
確實。這個時候越早離開邊境線越好。
翻過兩座山,越野車駛上水泥路,依朵手上的溫度也暖起來一些,她扭頭看他,下山的路上他就已經脫了那身防潮的沖鋒衣,顯得人沒那么鋒利了。
“這樣的事很多嗎?”她問。
“非法入境么?”溫聿白回頭望她,見她頭發上還沾著草屑,抬手拿掉,“很多。中緬線和中越線是最多的,中越這邊這已經是第三起了。”
依朵頓時握緊他的手,訥訥地問:“你……不怕么?”隨即控制不住情緒,“他們敢非法入境,身上又有刀槍,你怎么還往前沖啊!”
說著說著,后怕的眼淚沒忍住從眼眶滾下來,她抬手飛快擦去。那時她真的以為他不怕死,以為他還跟剛剛重逢時那樣,心有死意。
看著他義無反顧的背影,她咬著牙在心底質問:難道你媽媽不在了,你在這個世界上就沒留戀的人了么?那么我呢?
可生死關頭,兒女私情太過矯情,以至于到現在也沒敢問出來。
溫聿白一怔,定定地看著她幾秒,抬手將人拉過來抱在懷里,等她不抽泣了,抽了張紙給她,嗓音沉沉:“怕,怎么不怕?但再怕也要站出來。”
“我們有責任,也有義務,阻止任何非法入侵。”
他的胸懷是那樣的大,大到裝得下家國安危;而她的私情卻是那樣的小,小到彈指一揮間,就可以輕易拂去。
依朵又想起08年那篇褪色的外交新聞。心臟疼到她說不出話來。
槍林彈雨、生離死別,他早就經歷過了。那樣的戰火紛飛,他那時也不過二十多歲。
溫聿白摸摸她的臉,安慰:“不過這只是一時的,等以后邊境線建立起來,這樣的危險才會徹底杜絕。”
這是他遠赴邊疆這么多年的初心所在。
駛出一段路,溫聿白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州上打來的,他說明天會上去一趟,掛了后又接了幾個其他部門打來的。
回到縣城已經是下午六點多了,難辨天色的傍晚陰風陣陣。這個該死的冬天,發生那么多不愉快的事。依朵想,她真的不喜歡冬天。
晚餐由羅秘書安排,叫上所有工作人員一起吃飯,算是安撫今天大家受到的驚嚇。
吃飯的地方在大巖王酒店,但大家要先回公司開會,依朵便在酒店下車,幫忙先訂了個吃飯的小型宴會廳。
等他們開完會過來,天已經擦黑了,人來得很多,還有幾位縣邊境管理處的領導。好在依朵訂的位子夠。
溫聿白最后進來,先去看依朵,見她跟服務員在說著什么,他走過去,等她交代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說:“辛苦了。”
依朵搖頭:“一點小事,能幫到你就好。”
溫聿白笑了下,將她帶到最前桌,一起坐下。
大家都是明眼人,目光帶著善意,吃吃喝喝的同時講起這些年在邊境上遇到的危險,每次都是怎么化險為夷。
又說起上半年在綠春,也遇到了越南非法入境的事,說那時候人都到村落了,驅趕逮捕的時候太過激烈,手里的彎刀砍到了人。
說著大家的視線落在溫聿白身上,依朵后知后覺,那個被砍到的人是他。她扭頭去看他,但男人神色平平,好像說的不是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