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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可冒犯圣子
家鄉的天色就算暗下來也是藍。
到了晚上, 群上會睡覺,在藍色的天里做夢。
每次到了這種時分,丹增頓珠都堅信這世界上的云會開始誕生, 酣睡在山腳下,隨著明天旭日東升,白色云團嶄新得接二連三升起。每次云升起,他的心里就會多出一些渴望,期盼有浪漫的事情發生。
不過浪漫并不多見。
風塵仆仆下車, 丹增率先看到的是“云起”民宿的燈光。
藏區的民宿各有特色,云起的經幡亮得奪目, 白、藍、黃、紅、綠, 5種顏色被高山烈風卷翻, 獵獵之聲灌滿了他的身體,從時光長河撕出了一道路。丹增的身體完全輕快了,這些日子他的醉氧反應一直沒有消失, 每天都感覺笨重, 時不時水腫,此刻他腳步輕盈, 可以飛成一只鳥。
越走越近, 丹增看到了云起的停車場。
空氣好冷,也好甜, 和北京不一樣的。丹增在低氧環境中完全活躍起來,在4000米海拔,他的喜悅跟隨翻飛的布帛要觸碰斑斕的天際。充分飽和的氧氣并不能讓他舒適, 他甚至小跑起來。
風馬旗經文跟隨他一起游走,稀薄的氧氣讓他血液里的紅細胞變成了活物。
“丹增!”云起的伙計看到了他,“老板回來了!老板回來了!”
后面兩句喊給民宿的伙計們聽, 接二連三的歡呼聲高昂震動,歡迎著他們主心骨的歸來。丹增笑著掀開厚重的門簾,酥油茶的氣息敷在木頭上。“辛苦你們,托大家的福,這些日子還好吧?”
“怎么可能不好?只不過大家都盼著你趕緊回來呢!”阿旺第一時間送上了熱乎乎的擦手巾,“肚子餓不餓?”
親切的家鄉語言,熱情的伙計,丹增趕忙點了點頭,點頭的頻率和銅盞里的火苗一起跳動。“供水和供香都……”
“放心,我怎么會偷懶呢!”阿旺才18歲,年齡小小的,讀不好學就出來幫忙,家里比這邊窮苦得多,“水,堅果,香,酥油,還有青稞米!”
“是嗎?那我要檢查檢查。你乖,好好吃飯,不要給我省糧食。”丹增拍了拍他的大臂,他對阿旺還是放心,不然也不會讓他進入自己的佛堂。
“我沒有省,一天吃這個數的面!”阿旺伸出五根手指,他現在還沒進入民宿干細活兒,在馬廄幫忙。
伙計們紛紛圍過來,不是送茶就是送奶酪干。老板這一去可是鬧壞了他們,天天期盼老板回來。高大的當地小伙子繞著丹增左看右看,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可又說不出。表面上看還是那個人,可神情、面貌,又有不同。
究竟是哪里不一樣了呢?
是氣味!他們一起露出潔白的牙齒,老板去了一趟山下,帶著一股香水味回來了!
廚房開始做飯,打算給老板弄一碗湯面。丹增在家把酥油茶當水來喝,他一邊檢查著伙計們的工作,一邊走到天井。
和北京的四合院一樣,他的院子,也有天井。
裝潢得有些夸張,天井的穹頂全部玻璃覆蓋,當初也是他一手設計。阿爸和阿媽說他們只會做做生意,裝修的時候放權給他,卓瑪和諾布都不在,丹增便大刀闊斧。后來,云起的成功證明他對了。
現在他抬起頭,星辰就在眼前。偶爾低低飄過一片薄云,伸手可觸似的。他又深吸一口氣,冷空氣進入肺部,撐開所有的肺泡,激活了他四肢百骸的熟悉。
順著一條隱秘的過道,丹增進入了他的佛堂。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丹增還以為全世界每家都像這邊,家里都有一間屋子禮佛。佛堂沒有外面亮堂,光線陡然溫暗,他放下茶杯,虔誠地拜了拜,再走向佛龕,一眼看到青稞米粒的潤光。
面前的佛像低眉垂目,面龐在暗影中生光。供水的碗收得整齊,干果裝滿,沒有散落的香灰,好似有一團沉靜的霧在這里,抬頭便是懸掛的唐卡。濃烈朱砂和淬目金粉交織,顏色幾乎可以滴落,仿佛丹增一伸手,就能接住金剛那熔金的眼神。
這里是他的心血,不光是這里,整個云起都是。連每一樣藏式家具的挑選都是他親自過目。
丹增幾乎沒帶回什么,轉經筒倒是不離身,放在了佛前。雖然身心疲憊,但他還是沒有休息,在高原上開民宿不是容易事,他時時刻刻擔憂突發狀況。果不其然,丹增剛走回天井,一位伙計小跑過來,喘著氣說:“老板,有一位客人缺氧了!”
私下里他們更為親近,會直呼其名或者阿哥,工作時候大家對丹增是心悅誠服。不光是他優越的工作能力和語言,還有他出塵清冷的氣質。平日里大家說說笑笑,可誰也不和丹增頓珠勾肩搭背,就好像……那本來就不能做,丹增是不能隨意碰和玩鬧的人。
“我去看。”丹增收回疲憊,快步走向云起側廳的高壓氧艙室。這里也是他花大價錢購置,在這邊的民宿里是獨特一份。不光是他擔心云起出事,丹增也擔憂著每一位上高原的人。很多人是冒然上來,對高海拔環境失去了敬畏。
一位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孩靠著氧艙,揉著太陽穴。
“我再也不來這里洗滌什么靈魂了。”女孩是疼得沒了法子。
“別怕,別怕。”丹增溫和上前,幫她打開了氧艙,“來,我扶你進去。”
女孩虛弱地點點頭,頭疼得眼眶欲裂。她一眼就認出這是老板,云起的老板在網上很有名氣,可這時候她只想吸氧。感謝過之后,她被老板扶進了氧艙,順利躺好。
“你瞧,這里是氧氣濃度,我現在幫你開到中高檔。”丹增柔聲說,“這邊可以選擇音樂,你喜歡海邊嗎?”
女孩靜靜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選擇海浪聲。”丹增幫她調節一切,最后給她關上了玻璃艙門。一開始女孩有些害怕,畢竟這是一個密封的地方,但老板沒有馬上離開,站在外面等著她入睡一樣。漸漸地,女孩放下了防備心,心安定下來。她想到了網上云起民宿的評價。
“如果能遇上老板那真的太好了!他像冰山雪蓮一樣,你甚至可以跟他許愿!只不過要特別注意禮節,不要冒犯圣子和民族禮儀。”
丹增一直等到女孩昏昏欲睡才離開,山下的人上了山,多多少少都會不舒適。特別是身體很好的人,這個大都市女孩一看便是平日里的運動姑娘,但這反而成了雙刃劍。
身體素質越強,心肺功能對氧氣的需求就越大,來了這里就越不舒服。
那他呢?丹增忽然間走了個神。
但他沒時間去想,伙計又來找他,有一位顧客不會使用熱水器,希望老板去幫忙。丹增剛剛解決了熱水器的問題,還沒洗手,阿旺興沖沖地跑了過來:“馬場!生了!”
“真的?我去。”丹增什么都顧不上了,徑直跑向民宿后面的牧場。當他跑進馬廄,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立刻甩氣尾巴,抬頭發出一聲聲親昵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