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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大愚若智
午夜已過, 連長安街都靜了下去,華表燈矗立。
露臺玻璃門大敞,樓下的路燈切割著濃厚的夜色, 卷走了他指尖的煙味。煙上猩紅一點,燙著指腹,他眼前盛大的酥油花展開成雪山連綿,山河奔涌。這其實是丹增要送給唐譽的禮物,來自那一片他從未踏足、今后也不會踏足的土地。
手機開始震動。
是趙禎的手機。剛剛星海已經單方面聯系了劉霖的特助, 報上了趙禎的號碼。唐弈戈的私人號碼從不對外公布。
電話接通,唐弈戈什么都不說。劉霖的聲音不像是從睡夢中驚醒, 反而比任何時候都警覺:“唐總您好, 唐總您好, 是我教導無方,家教不嚴。我代表全家向丹增先生道歉,向您致歉。”
語氣恭敬得完全溢出手機聽筒, 唐弈戈踱到酥油花的前方, 俯瞰著腳下酣睡的北京:“怎么致歉?”
劉霖忐忑不安:“我先感謝丹增先生大人大量,不跟我家那個丟人現眼的計較。”
這是實話, 劉霖現在就是沒地方送禮去, 不然他第一個謝謝人家丹增。但他今晚仍舊輾轉反側,徹夜難安, 丹增的大度那是丹增的人品高潔,可仍舊沒有改變整件事情的性質。這事就是自己兒子闖出禍事,當眾讓唐家的貴賓下不來臺。
“我已經跟我老婆說了, 明天就讓我兒子滾回去,一輩子不回來。往后您放心,他絕對不會回來給您添亂!”劉霖對天發誓, “這件事,只要您開口,只要丹增先生開口,我家絕對不會說一個不字!”
“是么?”唐弈戈的語調依舊平穩,只是語氣陡然沉了下去。
這種折中的手段,在唐弈戈眼中未免太小兒科。劉霖把劉子軒踢回美國,既可以承認錯誤,又是最大限度的保護了兒子。無論從哪方面看,劉子軒都留不住,他在北京的發展一定受困于親手的惡行。
通話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找不到,劉霖的額角滲出冷汗,當然聽得出唐弈戈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劉霖理解并認同這種不滿,換了誰,這事都不可能輕描淡寫略去。
“您說吧,您給我們指條路,我們一定照辦。”劉霖不加掩飾地說,“打罵都是跑不了的,別說他,我自己都掄了幾個嘴巴子。是我家教不嚴,教子無方。我們愿意彌補,我們愿意補救丹增先生的心情,只要您一個吩咐,我和我夫人立即去給丹增先生唱歌!”
“唱歌?我要你們給他唱歌做什么?我唐家也沒有踐踏別人尊嚴的習慣。”唐弈戈還是沒聽到想要的答案。
“誒呀呀呀!這真是……您說!您說!”劉霖急得語無倫次,這回不止是他們理虧,這回是各方面高下立判,“您給我們一條路吧!您……”
“劉霖。”唐弈戈打斷他,想要用手碰一下酥油花,可手指停在幾厘米之外,“丹增那孩子是藏族,今天那場藏文化展覽都是他家鄉的瑰寶。佛像、唐卡、法器、經卷,還有照片,本來不應該出現在北京。”
“對對對!”劉霖點頭如搗蒜,他求的就是唐弈戈給指一條認錯的路。
“他說,它們不應該擺在展品柜里,接受來來往往的目光和外行人的品頭論足。”唐弈戈頓了頓,好讓自己的話在劉霖腦海中發酵片刻。
“可以!沒問題!”劉霖馬上接話,接住了這一根救命稻草,“唐總,不瞞您說,我這些年一直想做文化交流,還得感謝您和丹增先生給我這個機會。”
“那就送它們回家吧,我希望那孩子以后回了藏區,也能在家鄉的博物館里見到。”唐弈戈清晰緩慢地說。
“是,是……”劉霖的心跳撞擊著耳膜。唐弈戈的暗示再明白不過,就是讓自己自費買下來,再無償捐贈。這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這也是唯一能展示誠意的路子。
“您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明早就去聯系展會總負責人,讓寶貝回家!丹增先生那邊……只求您幫我們美言幾句。”劉霖在腦中飛快計算著得失,咬了咬牙,就這樣吧!
“先去辦吧,我會派人跟進。”唐弈戈的語氣只微微松動了一絲,便按下了通話結束。
趙禎的手機放回屋里,唐弈戈轉身坐回沙發,今晚注定睡不成了。他起身,去咖啡機前泡了一杯黑咖啡,剛喝下兩口,胃部突突地跳了起來,立場鮮明地和他作對。唐弈戈揉了揉胃,剛好趙禎出來接熱水,連忙沖過來沒收了他的咖啡杯。
“你怎么出來了?”唐弈戈裝作沒事。
“讓你少喝咖啡,你就是不遵醫囑,看看吧,這霸總的毛病一樣不少。小說里霸總腸胃不好,你瞧瞧你!”趙禎小聲斥責。唐弈戈平時身強體壯,就是這個胃真不怎么樣,飲食無規律,咖啡不離手,還都是濃濃的黑咖啡。
“我沒事。”唐弈戈無所謂地擺擺手,走到主臥室的門邊。臥室里只留下一盞舒適的暖光床頭燈,丹增頓珠陷在松軟的被子里,面頰不正常發紅,嘴唇卻發白。
“他需不需要去醫院?”唐弈戈眉頭緊鎖。
“今晚我盯一下,一會兒我給他把把脈。”趙禎說著走向床邊,兩根細長的手指壓在丹增露在外面的手腕上。
“你什么時候會把脈了?”唐弈戈第一次見。
“略懂皮毛,我爸是西醫,我媽是中醫啊,醫生世家的孩子什么都會。”趙禎只覺得指下的觸感冰涼,像按了一塊凍肉,脈象沉而緊。他又看向唐弈戈:“你趕緊睡吧,以后注意點兒。”
“我注意什么?”唐弈戈毫無困意。
“注意……明天我跟你匯報。”趙禎的眉頭也不展。
唐弈戈只做了簡單休息,離開瑰麗時已經是中午。當趙禎的電話打過來,已經是傍晚了,唐弈戈拿起手機,屏幕上那道裂痕又可笑又好笑,沒想到被氣到摔手機這種幼稚的舉動也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退燒了么?”唐弈戈先問,他離開酒店的時候丹增還熱乎乎的。
“退燒了,體溫正常。”趙禎松了一口氣,“物理降溫也在做,效果很明顯。不過我想跟您聊聊別的……他……你……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