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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邯正在帳中對著地圖沉思。他身形魁梧,甲胄未卸,雖然性格沉穩卻也有渴望建功立業的急躁。項梁已死,楚軍大敗,項羽收攏了殘兵敗將,邊戰邊退,最后硬生生在下相穩住了陣腳。章邯幾次試探性進攻,都被項羽頂了回來。這讓章邯既惱怒又興奮,惱怒的是沒能一舉拿下,興奮的是,這說明項羽確實是塊硬骨頭,啃下他,才更能顯出本事。他本來已經決定,明日便集結全軍,與楚軍決戰,一舉拿下項羽的人頭,快馬送往咸陽。
蒙毅的到來,打斷了他的計劃。
“章將軍,陛下有旨。”蒙毅入帳,也不多寒暄,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以及一道正式的封賞詔書。
蒙毅將嬴政對章邯的封賞和密信交給了章邯。章邯先展開封賞詔書,陛下晉封他為大上造,賜金千斤,良田百頃。他又把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聽蒙毅轉達的那句“朕的將軍性命十倍貴重於項籍,朕可不要項籍首級,卻萬不可失將軍”,頓時喜笑顏開。
章邯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用力點了點頭:“既然陛下這么說……那我便聽陛下的。不急,不急。”
他收起信,轉身對帳外的傳令兵道:“傳令各營,停止備戰,原地休整。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擊。”
半月后,蒙恬率大軍趕到。當夜,蒙恬與章邯在中軍大帳中對坐議事,做出了同樣的判斷:秦軍四十萬,楚軍八萬,完全可以直接打。但因為嬴政有言在先,二人決定還是謹慎為先。
蒙恬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在信中提到了一個人,名叫韓信。他現在在你軍中?”
章邯一愣,隨即想了起來:“是有一個叫韓信的裨將,年紀輕輕,打起仗來倒是有幾分靈氣。”
他轉頭對帳外的親兵吩咐道,“去,把韓信叫來。”
韓信被叫來的時候,一頭霧水。他今年二十一歲,身形修長,面容清瘦,穿著一身輕薄的甲胄,頭發簡單地束在腦后。他的外貌不像將軍,倒像是文臣,就連正經文臣的蒙毅,都因為家族出身而生的比韓信結實許多。
他覺得今年自己的人生真是處處出乎意料,先是在街上走著,正想著要不要趁天下大亂去投靠一路反王建功立業,結果下一刻就被秦人抓住,二話不說扔進了朝廷大軍之中。
在秦軍之中待了一段時間后,韓信發現了秦軍的好處。唉,秦國的這個軍功制怎么這么香啊?只要能打勝仗,職位就能一直升。跟著章邯幾場仗打下來,韓信的爵位已經是五大夫了。
不過他也沒有驕縱,主要是他自覺不具備驕縱的條件。有沒有他,秦軍都能打勝仗,他的作用只是讓秦軍打勝仗的速度變快了一些。所以一直到此刻,韓信依然很老實。
蒙恬也不繞彎子,直接將當前的局勢和自己的困惑說了出來:“項籍退守下相,我軍四十萬圍困,若強攻,勝算幾何?若圍而不攻,又當如何?你有何看法?”
聽完蒙恬的問策后,韓信思索片刻,開口道:“項羽此人,只有匹夫之勇,性情易怒。對付他,需打壓其士氣,讓他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待其士氣衰竭,糧草斷絕,人困馬乏之后,方可滅之。”
蒙恬和章邯對視一眼——韓信說的,竟然與陛下密信中所言分毫不差。
韓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將軍可曾見過被狼群逼到絕處的惡虎?”
蒙恬微微一怔:“惡虎?”
“信年少時曾在獵戶口中聽聞,山中有一個大狼群,有狼五十余只,還有一虎。虎狼相爭,狼群將惡虎逼到懸崖邊緣,本想逼死惡虎,誰知惡虎見已至絕路,便豁出性命反撲,殺死二十只狼后逃之夭夭。”
韓信平淡說:“若是狼群不那么著急,不一味將惡虎逼到懸崖邊緣,而是一直騷擾它,讓它捕捉不到獵物,困餓交加,只怕用不了半個月,惡虎就再也沒有力氣反撲了。”
韓信這番話說服了蒙恬和章邯。
一開始,項羽感受到了秦軍在阻攔他。項羽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熱血上頭,殺得雙目赤紅,長戟揮舞之處,秦軍人仰馬翻。他以為秦軍不過如此,正要一鼓作氣沖垮對方的陣型,卻漸漸感覺到了不對勁,那些秦兵雖然在與他對陣,卻并沒有拼死阻攔,反而像是在故意給他留出一道缺口。
箭在弦上,已經容不得項羽多想了。他只能順著那道缺口殺出一條血路,帶著殘兵沖出了包圍圈。然而,當他沖出重圍,還沒來得及喘息,身后便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是蒙恬派出的騎兵緊緊地跟了上來。
項羽從江東起兵,而江東并非產馬地。盡管項羽想辦法湊了一批騎兵,可和蒙恬手下長年累月與匈奴作戰的騎兵比起來,就太少了。
項羽回頭要打,秦軍就撤開;項羽往前逃跑,秦軍就緊緊逼迫。幾次三番之后,項羽實在沉不住氣了。他想要沿途搶奪城池中的糧草補充軍需,可只要他一停下來,后方的大軍就壓上來,狠狠咬掉楚軍一塊肉。他想要加快速度擺脫身后的秦軍,可如今天下只剩下他這一支叛軍了,朝廷可以從任意一個方向調動軍隊圍堵他,他避無可避。
他手下的軍隊,從八萬人變成七萬人,又變成六萬人。隨后的幾次潰逃,只剩下了三萬人。那些潰散的士卒,有的在鄉間躲藏,有的干脆投降了秦軍。項羽的胡子長了出來,眼眶凹陷下去,整個人不復先前的桀驁。
項羽是一只猛虎,可他要面對的,并非和他正面搏斗的猛獸,而是一群有著充分補給又足夠謹慎的獵人。
他一路退到廣陵。
從廣陵渡過長江,就是江東,那是他起兵的地方,是他最后的退路。他的謀士范增勸他渡江,項羽卻遲遲做不了決定。他在臨時搭建的大帳中來回踱步,忽然停下腳步,一拳砸在案幾上,吼道:“不必多言!我寧可和秦人死戰,也絕不會渡江認輸!”
就在此時,身后原本一直追逐他的秦軍也停了下來,轉而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哪怕項羽手下只剩下了不到三萬人,秦軍依然不急于一舉殲滅,采用的仍然是先前那種逼迫的策略。他們就像一群耐心的獵人,不緊不慢地收緊著繩索,等著獵物自己耗盡最后一絲力氣。
擺在項羽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條活路——渡江。
項羽還在猶豫之間,卻有船從江上自南向北而來,找到了他。那是留在會稽的兩個項家子弟。那兩個項家子弟哭著說:“將軍!會稽丟了!秦將趙佗率軍已攻破會稽,項家已經被族滅了!只逃出來了我們二人!”
所有能征善戰的將士和項氏族人,都被項梁帶著渡過了長江。會稽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殘,根本擋不住趙佗。而與習慣了北方氣候的蒙恬大軍不同,趙佗帶領的是攻下了百越的士卒,楚地的氣候和水網也攔不住他們。
項羽聽聞消息之后,身形晃了晃。
這下不用考慮渡江了,嬴政根本沒給他渡江的選擇。
項羽在帳中枯坐了一夜。次日,他站起身來,穿戴好鎧甲,默默地提起了那桿陪伴他征戰的長戟,走出帳外,翻身上馬。
他帶著親兵,最后一次沖向秦軍。
然后,他被嬴政加急命人趕造出的神臂弩射中了。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第二支箭釘入了他的大腿,第三支、第四支……他身上插著七八支箭,鮮血染紅了戰袍,卻依然沒有倒下。他揮舞著長戟,又廝殺了小半刻,直到力竭,才單膝跪地,用長戟支撐著身體,沒有讓自己完全倒下去。
他抬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用盡最后的力氣,發出了一聲悲涼的嘆息:“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
這句遺言連同項羽的首級,被一起送到了咸陽。
朝堂之上,嬴政看著這顆怒目圓睜的首級,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冷笑,對著文武百官平靜說:“朕覺得此賊死前之言差矣。不是天要亡他,是朕要亡他。”
不過,也沒什么區別。他要殺的人,也一個都活不了。
——從嬴政回歸他的咸陽到今日,八個月零七天,天下再次匍匐在始皇帝的腳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