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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天下平定, 秦軍卻沒有立刻返回邊關,這一次,大秦以更加強硬的姿態, 對待那些掀起反旗的六國舊地。
但凡參與此次造反的豪強貴族, 一概殺無赦。一顆顆人頭滾落在地, 流血漂櫓, 染紅了無數城門口的空地。那些沒有直接參與造反的貴族,也未能幸免于被清算的命運, 他們被強行遷移到咸陽周邊的幾座城池集中居住。嬴政對他們僅有的仁慈,便是允許他們帶走家族積累的財富,但土地必須全部充公, 歸大秦所有。
這些本土豪強自然不情愿。根基在此,誰愿意背井離鄉, 被趕到陌生的地方從頭來過?可不情愿又能如何?造反?問題是造反沒用啊。
項梁、趙歇、魏豹、田儋……那么多響當當的人物, 那么多六國貴族的后裔,人頭都被掛在城墻上示眾了。但凡有點能力的豪強,早已跟著項羽這批人一起反過了,剩下的這些,本就沒有起兵的本事,如今更是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
甚至有不少剩下的貴族豪強, 暗暗怨恨起了項羽、趙歇這些造反的六國舊貴族。本來秦始皇都不打我們了,老老實實當個秦人, 日子也能過下去。結果你們非要造反, 造反也就罷了, 還失敗了,給了秦始皇多好的借口來收拾我們!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對此沒有任何異議,甚至同仇敵愾地認為, 就該這么做。第一次滅掉六國時,因為七國之間的貴族多有聯姻,盤根錯節,秦朝堂上尚有一些溫和的聲音,認為應當安撫六國舊貴族,不宜逼之過急。可經過這一次差點將秦朝徹底掀翻的各地反叛之后,再溫和的秦臣,也生不出半分安撫之心了。若不是陛下從天而降,力挽狂瀾,此刻死的就不是六國余孽,而是他們這些秦臣了!屆時六國復辟,他們這些為秦效力的人,哪一個能有好下場?
而對于“現任秦二世就是秦始皇嬴政本人”以及“嬴政求仙問道、返老還童”這個消息,無論是嬴政本人,還是朝中的文武百官,都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從周天子自稱“天子”的那一刻起,中原大地上的王權便同時代表了神權。歷代君王為了給自己增加權威,甚至會主動編造一些神異之事來包裝自己。
不過,天下人對于此事,倒也分成了兩種看法。一方是相信神鬼之說的黔首,他們認為秦始皇多年求仙問道,又是派徐福出海,又是尋方士煉丹,折騰了數年,終于尋到了真正的仙術,得以返老還童。另一方則持懷疑態度,認為這不過是某個長相與嬴政相似的公子,假借始皇帝之名來震懾天下罷了。
不過,無論心中信與不信,沒有任何人敢在表面上質疑——一個人長著始皇帝的臉,還有始皇帝的本事,那他就是始皇帝。
天下再次安定之后,嬴政需要考慮的,便是內政了。
不得不說,這個世界的內政也是一團糟。不過嬴政也能理解,秦朝畢竟是第一個大一統王朝,一切都是剛剛起步,制度尚未完備,官吏體系也未成熟,各種問題層出不窮。好在嬴政已經在不同朝代積累了豐富的治國經驗,倒也不至于手忙腳亂。
他下令停止了所有重大工程的修建。阿房宮自然是沒有心思再建了,已經打好地基的那片空地,便先空在那里,等過幾年元氣恢復了,再改建成大秦學宮。已經修好的長城繼續使用,但不再向前延伸,在知道北方和西方還有大片遼闊土地之后,嬴政有了比修長城更宏大的想法。他又下了一道旨意給趙佗,命他在返回咸陽復命之前,先去百越把占城稻帶回來。這種稻米產量高、生長周期短,若能在大秦推廣開來,足以養活更多的人口。
而眼下最緊迫的事情,是科舉。不過這次科舉與后來科舉不同,形式不一樣,目的就更不一樣了。現在舉辦科舉肯定沒有幾個寒門人才,這個時候家里窮的根本讀不起書。嬴政打算舉辦這次科舉的目的,只是讓官吏從地方舉薦到由他選拔,無論是齊地還是楚地,考完這一次之后,就再也沒有地方之分,全部都是天子門生。并非打破世家壟斷,而是要先打破地理隔離。
這件事情甚至比收拾六國余孽更迫在眉睫。秦朝的基層官吏本就不夠用,統一六國后,只能大量以原六國的官吏充任地方職務。這其中的弊端顯而易見,比如項梁和項羽叔侄。項燕一脈早就被大秦懸賞緝拿,可項梁和項羽非但沒有隱姓埋名,反而在原會稽郡守殷通的包庇下,混得順風順水,儼然成了一方本土豪強。殷通一心想要反秦,卻只因為職位比項梁高,最后死在了項羽的手中。像殷通這樣的例子,天下不知凡幾。這也是為何六國余孽一起兵,造反的聲勢便如此浩大、蔓延如此迅速的原因之一。
趁著這次平叛,嬴政將這些有異心的官吏殺了個干凈,可后果便是無人可用了。
章臺宮中,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前攤著馮去疾剛剛送來的天下官吏空缺冊。他看了一會兒那密密麻麻的竹簡,只覺得眼睛發酸,索性將108掏出來,放在竹簡上。108的光暈掃描過竹簡內容,迅速整理成一張清晰的表格,投射在嬴政面前。
可即便如此,看完所有的空缺職位后,嬴政還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嘆了一口氣:“要是不能盡快補上這些官吏空缺,朕就要從法家治國跳到道家無為而治了。”
他甚至懷疑,漢朝最初建立時采用道家無為而治,并非真的信奉黃老之學,而是實在沒官吏可用,被逼無奈只能無為而治。
嬴政看著竹簡沉思了片刻,忽然開口:“朕立蕭何為相,如何?”
他并沒有指望108能回答他。他只是習慣性地把話說出來,順便整理自己的思路。他自言自語道:“馮去疾的能力,只能做個普通宰相,他沒有名相的本事。舉行科舉是千秋大事,馮去疾沒有這個能耐去推行。”
大秦一向是君臣搭配,代代君王總要配一位能相。可有能力的丞相并不好找,否則也不會一代君主往往只配一位名相了。
嬴政頓了頓,聲音平靜下來:“李斯有這個本事,可李斯負朕。”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眼簾輕輕垂著,仿佛只是在敘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熟悉嬴政的108卻知道嬴政的心情并非他語氣那么平靜,它飄到嬴政的手掌上:【壞李斯!陛下再罰他吃三年咸魚!】
嬴政被它逗得扯了扯嘴角:“無礙。朕其實不太在意。沒有李斯,還有蕭何,朕又不缺丞相。該后悔的是李斯,不是朕。”
他推開面前的書案,目光落在章臺宮內熟悉的陳設上。從他作為嬴異人之子返回秦國,到現在二次平定天下,數十年過去了,物是人非。
“朕的氣運都在霸業上了。”嬴政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卻并無悲戚。
108笨拙地安慰道:【都是他們的錯】
嬴政被它這副認真的模樣逗笑了,笑意終于真正浮上了眼底:“朕沒有難過。朕這半輩子,被背叛的次數可太多了。朕不能一直想著被背叛的事,一直想這樣的事情,性格就會變得多疑,就會懷疑身邊所有的人。君臣二心,就做不成事了。就像那個趙構一樣,整日猜忌武將,最后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章臺宮的窗欞,望向窗外那輪明月:“朕只會往前看,前面有朕的千秋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