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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宗澤才長長嘆息一聲,“今日,老臣恨不能晚生五十年。”
他若只有二十歲,能在嬴政手下效力,宗澤都不敢想,那該是何等快意順遂的人生。
嬴政笑道:“姜尚七十歲遇周文王,老將軍七十歲遇我,皆是為時不晚。”
宗澤隨即放聲大笑,笑聲洪亮:“殿下所言極是!”
鎮江行宮。
如果說天底下還有哪個宋人對此番大捷不高興,那大概只有在鎮江“休養”的趙構了。
他現在雖然名義上還是大宋皇帝,但實際上,政令出不了這小小的官署。每日所見,不過是無關痛癢的文書。偶爾還有朝會,但殿上大半官員都是嬴政的人,他身邊的宦官宮女,也早被換了一遍,個個低眉順眼,卻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他就像一個泥塑木偶,空有皇帝的尊號,卻無半點實權,甚至連人身自由都受限制。
趙構心中充滿了怨毒與恐懼。他日夜祈禱,盼著金人大發神威,最好把那個該死的趙政也像他父兄一樣擄走,讓他也嘗嘗階下囚的滋味!就算抓不走,也要讓趙政吃個大敗仗,損兵折將,最好被金兵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讓他也體驗一下被追得如喪家之犬的絕望。
可趙構等啊等,等來的卻不是趙政兵敗的消息,而是淮安大捷的軍報!
朝堂之上,呂頤浩拿著那份墨跡未干的捷報,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將戰果當眾宣讀。每念一句,趙構的臉色就白一分。當聽到“陣斬三萬”“鐵浮屠盡沒”“宗輔狼狽北竄”時,趙構只覺得手腳冰涼。
這還不算完。呂頤浩念罷,故意指著殿下擺放的幾個木盒,那是剛剛快馬加鞭送來的,里面盛放著此戰斬殺的金軍將領首級。
呂頤浩朗聲問道:“官家,這些金虜首級之中,可有您認得的面孔?也好讓百官都瞧瞧,金賊是否真的三頭六臂?”
趙構臉色由白轉青,氣得渾身發抖。呂頤浩這狗仗人勢的奸佞小人!他恨不得撲上去撕爛呂頤浩的嘴!可偏偏那幾個木盒中,經過處理依舊猙獰的首級里,還真有一兩張他在金營為質時見過的宗輔親信面孔。
他一邊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欣喜笑容,一邊在心里瘋狂咒罵金人廢物。打他們父子的時候,一個個兇神惡煞,如狼似虎,怎么碰上趙政,就變得如此不堪一擊?廢物!全都是廢物!
呂頤浩欣賞夠了趙構那副強裝笑顏的表情,心中暢快無比,這才慢悠悠道:“啟稟官家,京畿路已然收復,汴京暫安。秦王殿下心系宗廟,特命臣等護送官家御駕,返回汴京舊都,祭祀宗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行李車駕已備好,百官亦已整裝,事不宜遲,請官家即刻啟程吧!”
趙構臉色驟變。那個金人擄走他全家的城池?那里地處平原,無險可守,哪有長江之南安全?
他眼珠急轉,正想找個借口拖延,比如身體不適,比如需在鎮江穩定人心,比如……總之,不能去汴京!那里太危險了!在鎮江,他雖然是傀儡,但起碼性命無憂,到了汴京萬一金人又打過來……
呂頤浩看著趙構閃爍的眼神,心中鄙夷更甚。果然是個貪生怕死的慫包!還好殿下神機妙算,早就料到了。
于是,不等趙構開口,呂頤浩便提高聲音,語氣恭敬:“官家,汴京父老翹首以盼,天下臣民望眼欲穿。秦王殿下有令,務請官家速返舊都,以正視聽,以慰民心。車駕已在宮外等候多時了,官家,請——”
他一邊說,一邊上前兩步,幾乎是半強迫地攙扶起趙構,不容分說就往外走。周圍的侍衛宦官,全都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看見這一幕。
趙構又驚又怒,卻又不敢掙扎,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站在文官首位、一直低著頭默不作聲的李綱。李相公!李愛卿!你可是最講究君臣禮法、最是忠直敢言的!現在呂頤浩這奸賊如此欺君罔上,強行挾持皇帝,你這忠臣不該出來呵斥他嗎?
李綱仿佛感受到了趙構灼熱的視線,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了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紋路。
維護官家尊嚴?呵,他李綱是鐵桿的主戰派!
鑒于趙構有多次拋棄文武百官、只帶幾個親信就能跑得無影無蹤的前科,其逃命本領連嬴政都覺得嘆為觀止,嬴政特意下令沿途嚴加看管,絕不能讓趙構再有機會逃走。
于是,趙構幾乎是被綁上了北返汴京的旅途。車馬勞頓,日夜兼程,幾乎沒有停留。
汴京城外,黃土墊道,清水潑街。宗澤身著朝服,肅立于城門下,身后是寥寥數名屬官,場面寒酸得與迎駕二字毫不相稱。他終究是放不下那套忠君的想法,哪怕對趙構沒什么期待,也還是親自來了。
此前他去請示嬴政,如何迎駕。嬴政頭也不抬,只淡淡道:“將軍不妨將迎駕的錢帛賞了士卒,尚可鼓舞士氣。”
這話說到了宗澤心坎里,將士用命,豈不比鋪張迎駕更有用?
可宗澤仍有顧慮:“恐官家不悅,再生事端。”
“那便晚膳多給他加兩個菜。”嬴政筆下不停,語氣隨意,“官家仁厚,定能體諒北伐艱難,用度不易。”
宗澤一時語塞。這……聽著怎么像是打發窮親戚?他到底沒敢真這么敷衍,還是命人清掃了道路,自己則來走這個過場。
時隔兩年再見趙構,宗澤心中五味雜陳。趙構憔悴了許多,眼神閃爍,全無帝王威儀,倒像只驚弓之鳥。得知自己能回舊宮居住,趙構竟露出幾分受寵若驚,遲疑道:“朕回宮,那秦王居于何處?”
在鎮江的時候,全城最大的宅子都是嬴政住的,甚至就連揚州待的那一年,趙構后來也知道了,嬴政的宅院實際上是比他那座破行宮要大的……趙構還以為嬴政會自己住宮殿。
宗澤一愣。嬴政入汴京后確實進過宮,轉了一圈后只皺眉評了句“此地風水不佳,久居磨人膽氣”,便滿臉嫌棄離開了。聽官家這口氣,倒似秦王本可入主宮禁一般?
宗澤再遲鈍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前往宮城的短短路途,趙構覷得左右侍衛稍遠,猛地拽住宗澤衣袖,聲音壓得極低,急促而顫抖:“宗卿!趙政乃王莽、曹操之流,狼子野心!卿是朕之股肱,當助朕除此國賊!”
趙構是在一番考慮之后才決定要借助宗澤的力量擺脫現在的處境,宗澤是扶他登基的從龍功臣,就算再依附趙政,功勞也不會比從龍之功更高了。
只是趙構不會明白,一個臨死之前高呼“渡河”的人,心里到底在意什么。
宗澤緩緩道:“臣以克復中原為畢生之志。秦王乃北伐首功之臣,此時非內訌之時。”
“糊涂!”趙構急了,“肅清朝綱方為第一要務!何事能重于撥亂反正?難道卿也被他收買了?若助朕,朕許你郡王之爵。”
宗澤閉了閉眼:“殿下未曾拉攏于臣。秦王殿下心中……皇位,從來非第一等要事。”
他忽然全明白了。為何淮安之戰那般順遂,后方全無掣肘。原來不是這位官家終于明理,而是秦王殿下一邊親自率軍打仗,一邊穩定后方。
早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殿下已經保護過他了。
“官家請入宮歇息。”宗澤不再多言,躬身一禮,態度疏離。任憑趙構在身后如何低喚,他終是未再回頭。
氣的趙構一通狂摔亂砸,亂臣賊子,全都是亂臣賊子!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