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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金國內部也不安穩。完顏阿骨打前兩年去世了, 按照部落的傳承習慣,阿骨打將汗位傳給了弟弟吳乞買,即金太宗。按照舊俗, 吳乞買之后, 汗位應當傳回給阿骨打的兒子。可是吳乞買有了其他意思。
南朝那個趙宋, 不就是趙光義的后人代代坐擁萬里江山嗎?皇位傳給自己的兒子, 豈不更好?
朝堂之上,支持阿骨打一系的太子黨與支持吳乞買一系的皇帝黨之間, 也暗流涌動。這種暗流,不可避免地影響著南征的軍事決策。
此次南下的金軍,分作東、西兩路。東路軍, 由阿骨打的兒子們統領,元帥是阿骨打的第三子完顏宗輔, 驍勇善戰的第四子金兀術為先鋒。西路軍則由國相粘罕統領, 這位老將戰功赫赫,是金國軍中另一大勢力。
戰略上,東西兩路軍也存在分歧。宗輔認為,擒賊先擒王,當務之急是抓住南逃的宋帝趙構,只要宋帝在手, 或殺或囚,中原朝廷必然崩潰, 屆時江淮以南可傳檄而定。而粘罕則更傾向于穩扎穩打, 先集中力量攻取戰略要地陜西, 打開進入關中的通道,占據地利,再圖南下。兩人各執一詞, 最終兵分兩路,各按自己的思路進軍。
那支孤軍深入、意圖擒拿趙構的五百精銳騎兵,正是完顏宗輔派出的。在他看來,宋人羸弱,皇帝更是膽小如鼠,五百鐵騎足以完成“斬首”任務。起初,每隔幾日還有信使帶回消息,報告進展順利,已突破宋軍數道防線,直撲揚州。宗輔很是滿意。
可是隨著這支騎兵越來越深入宋境,信使往返的時間自然拉長,聯系間隔從幾日變成十幾日,宗輔也未太在意。直到……整整半個月過去,杳無音信。
于是宗輔派出數批探子南下,打探消息。
數日后,探子帶回的情報,讓宗輔眉頭緊鎖,卻也并非完全意外。那支騎兵已經成功抓住了宋帝趙構!但在撤退途中,被聞訊趕來的宋軍勤王部隊攔截住了。宋軍仗著人多,硬是把這支精銳騎兵堵在了半路。
“果然如此。”宗輔聽完,心中那點不安散去大半。宋人就是這般無用,空有數量,毫無戰力,像一群沒頭的蒼蠅,只知道胡亂圍堵。五百對數萬,被暫時困住,也屬正常。
他從未想過,自己派出的五百百戰精銳,會全軍覆沒,連一個逃回來報信的人都沒有——那簡直像告訴他,五百頭猛虎被一群綿羊咬死吃光了一樣荒謬絕倫。
完顏宗輔現在猶豫的,是下一步該如何走。是立刻派兵接應,將擒獲的趙構和那支騎兵安全接回?還是趁此良機,宋軍主力大亂之際,揮師南下,占領更多的土地城池?
他將弟弟金兀術找來商議。軍帳之中,兄弟相對而坐。宗輔將探子回報和自己的猶豫說了出來。
年輕氣盛的金兀術一聽,想都沒想:“這還用想嗎?當然是趁機南下,打下更大的地盤。而且我聽說,開封那個難纏的老頭宗澤,病得快死了。咱們正好可以一鼓作氣,再把汴京搶一遍!”
宗輔陷入思索。這兩年南征,幾乎每戰必勝,繳獲無數,更助長了金軍上下對宋軍的輕視。宗澤那個老對頭若真的病重不起,開封防線必然削弱。更重要的是叔父吳乞買的心思,他隱約有所察覺。
擒王之功,固然耀眼。但若能在擒王的同時,開疆拓土,甚至一舉打過長江,占領宋朝最富庶的江南之地,他的地位才能更穩固。
宋軍的無能,連戰連捷的順利,宗澤病重的消息,以及對更高權位的渴望……種種因素交織,促使完顏宗輔做出了決定。
宗輔一拍桌案,“大軍南下,直撲江淮!”
留下大將鎮守山東,宗輔親率五萬精銳,沿著運河一線,浩浩蕩蕩南下。大軍過滄州,如入無人之境;克東平,守軍稍作抵抗即潰散。一切,都如宗輔預料的那般順利。宋人,果然還是那群待宰的羔羊。宗輔甚至開始想象,當他的大軍兵臨長江,與那支擒獲趙構的騎兵會師時,該是何等風光。
與金軍大營的樂觀截然不同,嬴政的大帳里,氣氛凝重。地圖鋪滿了整面墻壁,上面用朱砂和墨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他選定的戰場,是楚州,也就是淮安。此地再往北,便是一馬平川的華北平原,極利于金軍騎兵發揮沖鋒優勢。而淮安一帶,水網密布,河渠縱橫,淮河及其支流在此交織成復雜的水系。騎兵在此將寸步難行,機動性大打折扣。
“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嬴政的手指在淮安周圍的水系上畫了個圈,他喃喃自語。
他手中的兵力有十萬經過嚴格訓練的揚州軍,這是核心主力,從趙構那十萬御營兵中勉強挑出的五萬堪戰之卒,充作輔助和預備隊,此外,便是即將從開封南下的宗澤所部。
“給宗澤老將軍的信送出去了?”嬴政問。
“八百里加急,三日前已發出,按腳程,老將軍此刻應該收到了。”部下答。
“韓世忠那邊呢?”
“已按殿下吩咐,命其按兵不動,偃旗息鼓,做出謹守徐州之勢。待金兵主力被誘至淮安,與我軍及宗澤將軍接戰后,再從其背后殺出,斷其歸路!”
開封,宗澤府邸。
老將軍宗澤正臥病在床,心腹家將悄然入內,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宗澤接過,拆開只看數行,猛地從床榻上坐起,動作矯健得完全不像個古稀老人。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好,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甚至帶上了哽咽,“速速傳令!點齊兵馬,備足糧草,老夫要北伐了!”
在開封日夜操勞,聯絡義軍,整頓防務,一次次上書請求渡河,卻石沉大海,被趙構一次次駁回。如今,終于等到了機會!
宗澤手下兵馬不少,他在河北、河南一帶威望極高,有“宗爺爺”之稱,各地抗金義軍多來投奔。但宗澤也知道這些義軍的本事,兵貴精不貴多。此次南下會戰,關系重大,他只挑選了最精銳的十萬步騎,由他親自統領。其余人馬,交由得力副將守備開封,以防西路的粘罕趁機偷襲。
點兵之時,宗澤特意將一員年輕將領帶在身邊。此人二十六歲,面色沉靜,目光銳利,身披輕甲,腰桿挺得筆直,自有一股沉穩堅毅的氣度,在一眾將領中顯得尤為出眾。
“鵬舉,”宗澤騎在馬上,看著身側的愛將,眼中滿是期許,此人名叫岳飛,是宗澤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
“此次南下,老夫便將你引薦給秦王殿下。秦王雄才大略,志在光復,你定要緊緊追隨,奮勇殺敵,為我大宋,殺出一個朗朗乾坤!”
宗澤不知道自己這把年紀還能不能看到光復中原的那一日,他希望自己能給大宋留下一個驍勇善戰,能夠對抗金人的將領。
十萬大軍,旌旗招展,離開開封,向南疾行。
淮安城外,兩軍會師。
宗澤的白發在風中飄動,精神矍鑠,他快步走向前來迎接的嬴政,正要行禮,被嬴政一把扶住。
“老將軍辛苦!不必多禮!”嬴政對有本事的老將軍態度一向溫和。
“參與此戰,老朽死而無憾。”宗澤激動道,隨即拉過身后的岳飛,“殿下,此乃老朽麾下小將,姓岳名飛,字鵬舉,雖年紀尚輕,然忠勇兼備,熟讀兵書,武藝超群。老朽愿以性命擔保,此子可堪大用!”
嬴政的目光投向岳飛,心中微微一動。眼前這青年將領,面色沉靜,目光清澈堅定,身姿挺拔如松,那股沉穩剛毅的氣質,讓他想起了蒙恬,想起了趙云。
嬴政對岳飛第一眼印象就極佳。
“岳鵬舉?”嬴政微微頷首,“宗老將軍極力舉薦,必有過人之處。眼下大戰在即,正是用人之時。岳飛,本王命你為前軍先鋒,可能勝任?”
岳飛抱拳朗聲道:“末將岳飛,愿為殿下前驅,萬死不辭!”
“好!”嬴政也不多言,更無多余寒暄。是不是真金,這場仗打完也就知道了。
旌旗獵獵,戰鼓隱隱。嬴政的揚州軍,宗澤的開封精銳,加上那五萬湊數的御營兵,合計二十五萬大軍,在淮安一帶依水設防,悄無聲息地張開了口袋。
很快,兩軍之間僅剩下百里。
軍帳之內,氣氛凝重探子回報的聲音響起:“已探明,金軍東路軍主力,計有鐵浮屠三千,輕騎三萬,精銳步卒兩萬,合計五萬五千余人,由其元帥完顏宗輔親率,先鋒為金兀術,正沿運河南下,距淮安已不足百里。”
軍帳中的嬴政和宗澤對視一樣,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無奈。鐵浮屠實在是一個過于夸張的兵種,騎士和戰馬從頭到腳被重甲包裹,甲片層層疊綴,形如鐵塔,弓弩根本射不穿。
嬴政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沙盤上一處兩山夾峙的谷地。他伸手指向那里,吐出一個字:“燒。”
“燒?”宗澤微微一怔,陷入了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