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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只是, 兩日后嬴政拿到手的任命詔書,卻并非他預想中河北、河東等前線軍州的差遣,而是一紙任命他為揚州知州的誥命。
理由寫得冠冕堂皇:北方諸地暫無合適空缺, 小職卑位配不上嬴政的功勞, 揚州乃富庶繁華之地, 正需能臣干吏治理, 特擢拔為知州,以示恩榮。
揚州, 的確是煙花勝地,溫柔富貴鄉。“星分牛斗,疆連淮海, 揚州萬井提封。花發路香,鶯啼人起, 珠簾十里東風。”秦觀的詞句, 道盡了其風流奢靡。可嬴政要的,不是珠簾十里的繁華,而是金戈鐵馬的戰場。
揚州地處運河樞紐,漕運要沖,四通八達,商貿繁盛, 于經濟自是重鎮,然于軍事, 卻無險可守, 乃四戰之地、后勤中樞, 一旦北方有失,極易成為俎上魚肉。
嬴政拿到任命之后實在難以理解,自己在汴京守城戰中展現的統御之能, 難道還不夠明顯?不客氣地說,嬴政自忖,如今整個大宋,在帶兵打仗上能勝過自己的,恐怕屈指可數。國都都險些被破,危如累卵,趙桓竟不將他派往最需要將才的前線,反而打發到這看似富庶實則無險的后方“享福”?
嬴政直接去了越王府,找到趙偲。隨著趙佶退位,身為皇叔的趙偲在宗室中地位更高了些,雖無實權,但消息總歸靈通些。他需要弄明白,趙桓和那幫朝臣,到底在想什么。
面對嬴政的詢問,趙偲目光閃爍,言辭躲閃,在嬴政冷厲的目光下才吞吞吐吐道出實情:“官家與幾位相公,覺著你……你似有鷹視狼顧之相,恐有不臣之心,認為你絕不可掌兵。”
趙偲見嬴政臉色不好看,忙不迭地找補:“本王是反對的!本王深知你忠……嗯……”
他“忠”了半天,搜腸刮肚,愣是沒想出嬴政有何“忠誠”事跡,反倒是有反骨的事情沒少做。最終,他只能訕訕住口。
嬴政懶得與他計較這無謂的辯白,轉而道:“若他日李綱李相公被排擠出京,還望殿下能從中斡旋,設法讓他得任真州知州。”
真州與揚州毗鄰,州城相距僅六十余里,快馬半日可達,沒有天險,嬴政只能想辦法自己制造地利人和。
“真州?”趙偲一愣,“李相公立此擎天保駕之功,將來拜相亦不為過,怎會被排擠出朝?”
嬴政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問:這話,你自己信嗎?
趙偲被他看得心虛不已,不由自主地低下頭,聲音帶著些自欺欺人的懦弱:“本王向來不干預朝政,若真到了那時候,本王也不知有無這個本事。”
正是因為他識趣和不管閑事,他才能作為宋神宗的遺腹子安穩享受親王富貴至今。
“哪怕大宋已到危急存亡之秋,社稷傾覆在即,你也決意繼續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嗎?”嬴政目光落在趙偲臉上。
趙偲嘴唇翕動了幾下,臉上閃過掙扎羞愧,最終,還是化為了沉默。
嬴政不再多言。道不同,不相為謀。臨行前,嬴政深深看了趙偲一眼。
“看在這數月情分上,我給你最后一個忠告,若明年金人再度大舉南下,你還想活命,就必須拋棄你的榮華富貴,不顧一切,立刻南逃。屆時,可來揚州尋我。”
這并非恫嚇。作為一個頻繁開疆擴土發動戰爭的君王,嬴政認為金人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明年會再度南下。今年汴京之圍,不會讓金人知難而退,反而會讓他們徹底看清了宋室的虛弱與富庶,一個孩童抱著金塊招搖過市,豈能不成強盜眼中肥肉?
明年再南下,金人連路都不用探,只需沿著今年趟熟的路線再走一遍即可。嬴政實在想不出,一個正值武力巔峰、貪婪野蠻的政權,有何理由放過這塊嘴邊肥肉。
趙偲聞言,如遭雷擊,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張嘴想要追問,卻只看到嬴政大步離去的背影。
離開汴京時,嬴政身邊只帶了百余人。這些人多是汴京守城時,被他能力與氣度折服自愿追隨的軍士小吏,算是嬴政現在的班底。一行人南下赴任。
抵達揚州,撲面而來的便是秦觀詞中的“珠簾十里”景象。市列珠璣,戶盈羅綺,運河上千帆競渡,畫舫中弦歌不絕,端的是一派太平富貴,紙醉金迷。
嬴政無暇欣賞這虛假的安寧。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帶來的百余人化整為零,撒入揚州城的茶樓酒肆、勾欄瓦舍,暗中打探揚州官場脈絡、地方豪強、府庫存糧、可用兵丁……他要以最快的速度了解自己的這座揚州城。
當夜,揚州通判呂頤浩在府衙后園設下頗為豐盛的接風宴,為新任知州趙政洗塵。園中燈火通明,絲竹悅耳,菜肴皆是淮揚名品,清淡雅致,席間更有本地新貢的佳釀。
呂頤浩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一副標準文士模樣。他起身舉杯,向端坐主位的嬴政敬酒,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得體笑容:“趙知州年少英杰,在汴京力挽狂瀾,實乃不世之功!下官在揚州亦久聞知州威名,今日得見,幸甚至哉!”
他言辭懇切,禮數周全,將嬴政守城之功大大頌揚了一番。
“呂通判過譽了。”嬴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聲音平穩,“守土御侮,分內之事。日后揚州政務,還需呂通判這般熟悉地方的老成之人鼎力相助才是。”
嬴政特意在“老成”二字上略略一頓。一個通判,在他這個新揚州知府面前,做出了這副東道主的姿態,就很有意思了。
呂頤浩笑容不變,連道“不敢”,心中卻是一凜。他不敢再多言,只殷勤勸酒布菜,將場面維持得熱絡。
宴席在一種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涌動的氣氛中進行。嬴政并不多話,只是靜靜觀察著席間眾人,尤其是呂頤浩及其幾位心腹屬官的神情姿態。推杯換盞間,他已將這揚州官場初步的人際脈絡,看了個大概。
次日,嬴政帶來的心腹便將打探到的確切消息呈上:原揚州知州因年邁調任他處,按大宋官場慣例,本應由在通判任上已滿三載、政績尚可的呂頤浩順理成章接任知州一職。呂頤浩本人也早已上下打點,志在必得。誰知汴京一道任命驟然而至,空降下嬴政這個“功臣”,硬生生截斷了呂頤浩期盼已久的晉升之路,讓他數年經營、諸多打點盡數落空,只能繼續屈居副貳。
得知呂頤浩的心結后,嬴政并未發作,只是暫時按下不表。上任伊始,他對揚州民政諸事過問不多,甚至將許多日常政務都放手交給呂頤浩處置,自己只把握大方向。
這在呂頤浩及其僚屬看來,是新任知州不諳庶務,或是自覺根基不穩,不得不倚重他們這些地頭蛇,心中不免又多了幾分輕慢,私下里甚至嘲笑嬴政到底是“武人出身”,只知舞刀弄槍,不通經濟文章。
嬴政將全部心力投入了揚州的軍事防務。招兵買馬,擴充廂軍、鄉兵;加固城墻,增筑敵臺、甕城;更在城內劃出區域,興建工坊。得益于宋朝“以文馭武”、地方長官常兼兵馬鈐轄或安撫使的制度,嬴政身為知州,對揚州本地的軍事力量擁有幾乎全部的支配權,不用受制于名義上的武職官員。
呂頤浩起初樂見其成,甚至巴不得嬴政沉迷武事,他好趁機攬權。可漸漸地,他笑不出來了。嬴政的動作越來越大,越來越離譜。他竟堂而皇之地在揚州設立了一個都作院,廣募工匠,大規模打造制式兵器!
呂頤浩是通判,熟知律法,制造弓弩甲胄乃朝廷專營,地方僅在獲得朝廷授權、并受嚴格監督下方可進行,嚴禁私設作坊,尤其嚴禁更改制式、私造武備。他可從未聽說朝廷有旨,允許在揚州設立如此規模的“都作院”!
呂頤浩坐不住了,前去詢問。嬴政只是輕描淡寫一句“朝廷自有安排”便將他打發了。可是疑慮的種子還是在呂頤浩心中瘋長。
兩個月后,時入盛夏,嬴政忽然又頒布了一道更令人心驚的命令。在揚州及下轄各縣,實行“二丁取一”,大規模抽調鄉兵,編練整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