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林枕流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36章
秦王政五年, 秋。凜冽的寒風卷過邯鄲灰暗的天空。咸陽派出的使者姚賈,攜帶著沉重的使命與重金,悄然抵達了趙國都城。
他的目標明確, 中大夫郭開, 趙王遷身邊最得寵信、也最貪婪無度的近臣。
姚賈通過早已鋪設好的渠道, 將一份措辭懇切的拜帖與數車重禮, 送到了郭開的私邸。
郭開接到拜帖與重禮,心中先是一驚, 隨即思索片刻。最終,對財富的渴望與的某些不可明說的心思壓倒了對風險的恐懼。他決定冒險一見。
會面安排在一處極為隱蔽的別業。郭開裹著厚重的裘衣,鬼鬼祟祟地順著后門邁入正堂。
見到姚賈, 他立刻擺出一副義正辭嚴、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疾言厲色地斥責道:“大膽秦人!安敢潛入我趙國都城?爾等狼子野心, 覬覦我趙國疆土, 今日又來行此鬼祟之事,意欲何為?”
姚賈面對郭開的斥責,面色不變。他太清楚這類人的把戲了。能答應私下見面,本身就已經說明了態度。這番呵斥不過是心虛的掩飾和抬高自己身價的姿態罷了。
“大夫息怒,”姚賈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語氣從容, “外臣冒險前來,實是仰慕大夫在趙國之威望, 特來為大夫, 指一條真正的康莊大道。”
姚賈不接話茬, 轉而寒暄幾句,稱贊了一番郭開府邸,仿佛真是來友好交流的。待氣氛稍緩, 他才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實不相瞞,外臣此來,奉我王之命,特備重禮欲請大夫助我大秦一臂之力,也是助大夫您自己,除去一人。”
“何人?”郭開心中已隱隱猜到,卻仍問道。
“李牧。”姚賈吐出這兩個字,目光緊緊盯著郭開的眼睛。
郭開瞳孔驟縮,即便早有預感,親耳聽到這個名字,還是讓他心頭劇震。他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自然不是蠢人。李牧是誰?是趙國如今唯一能勉強支撐危局、讓秦軍有所忌憚的統帥!
姚賈不疾不徐道:“李牧的生死,趙國的存亡,與大夫您真的有那么大的關系嗎?若是他得勢,第一個要處理的便是您吧。”
郭開的臉色陰沉下來,他與李牧不睦,在趙國朝野并非秘密。
姚賈的聲音很輕:“即便李牧活著,可趙國又能存在多久呢?趙國若亡,您如今在趙國擁有的一切亦轉眼即成云煙,甚至性命難保。”
郭開更是無話可說。姚賈說的是實話,他再清楚不過了。
“但若大夫助我大秦除去李牧這顆眼中釘,我家大王愿意給您秦國的爵位和萬金的賞賜,這些難道比不過您如今在趙國擁有的嗎?”姚賈圖窮匕見,拋出最終的誘惑。
謀國,還是謀己?
這個選擇,對郭開而言,其實并不太難。
李牧死,趙國或許會亡得更快,但他郭開卻能搖身一變,成為秦國的功臣。李牧活,趙國或許能多茍延殘喘幾日,但他郭開在趙國朝中的地位將岌岌可危,甚至隨時有性命之憂。
更何況,趙國這艘船,在他看來,早已是千瘡百孔,沉沒是遲早的事。他為什么要給趙國陪葬呢?
良久,郭開眼中最后一絲猶豫消失,他收下了姚賈帶來的萬金賄賂。
郭開收了秦國的重金與爵位許諾,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他覷準趙王遷對李牧手握重兵本就心存猜忌的時機,屏退左右,對趙王遷低語:“大王,禍事矣!臣得密報,李牧與司馬尚擁兵自重,久駐邊關,已生不臣之心。”
趙王遷本就對李牧的桀驁不馴耿耿于懷,聞言又驚又怒,對郭開所言深信不疑。
“只是除了李牧,趙國如今還有誰能抵擋住秦人呢?”趙遷猶豫。
“秦人厭惡李牧,說愿意和大王約定,只要沒有李牧,就會退兵。那韓國不也是將韓非交出去,秦國就退兵了嗎?”郭開早就準備好了話術,還拿出了嬴政親手寫的信作為憑證。
在郭開的謀劃下,趙遷決定暗中行事,派自己的親信攜王命兵符與密詔,火速前往軍中接替李牧,并令李牧、司馬尚回邯鄲述職。
前線大營,李牧激憤之下,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拒交兵符,痛陳利害,請求使者回稟趙王,收回成命,勿中秦人奸計。
然而,使者之中早就藏匿了郭開所派遣的刺客,潛伏的刺客驟然發難,李牧根本想不到他會在自己的軍帳中被刺殺,身中匕首,含恨而終。
秦王政五年,三月,李牧身死。
四月,秦國守諾退兵,讓趙遷松了一口氣,更確定自己沒有做錯。
秦王政五年夏末,秦以雷霆之勢發兵伐韓。內史騰統率大軍,攻勢如潮,僅用時兩月,便攻破新鄭,將韓王安、韓國宗室及一應重臣悉數俘虜,府庫財帛盡數掠往咸陽,韓國宣告滅亡。
次年春,挾滅韓之威,秦王政再發大軍三十萬,以老將王翦為主帥,大舉攻趙。
趙遷驚慌失措之下質問秦國為何要背諾,秦國只說“答應退兵是去年的事情,去年已經遵守了諾言,沒有說今年不打趙國”,氣得趙遷大發雷霆,卻又無可奈何。
王翦用兵沉穩狠辣,秦軍士氣如虹,一路勢如破竹,連下趙國十數城。趙王遷至此方倉皇失措,急欲尋將御敵,然廉頗早已病故,李牧又亡于己手,趙國再無良將可擋王翦兵鋒。
秦王政六年,春寒料峭,邯鄲城在秦軍圍困與猛攻下,終告陷落。
王翦治軍極嚴,入城前早已將嬴政嚴令“止戮平民,唯取府庫及抗命者”三申五令。秦卒破城后主要劫掠目標集中于趙國王宮、官府庫藏及貴族富戶宅邸,搗毀趙國宗廟,將金玉錢帛、典籍圖冊,盡數裝箱登記,絡繹運往咸陽。
王翦坐鎮于原趙王宮偏殿,處理軍務,分派諸將控制要地,清點俘獲。他手中除軍令符節外,另有一卷帛書,乃嬴政親授,囑咐城破后依此行事。王翦展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許多人名,都是當年曾欺辱過幼年嬴政與其母趙姬的邯鄲仇家。
嬴政意思已經很明確了,他不遷怒邯鄲黔首,但是當年的仇怨他沒忘,他要那些仇人不得好死。
王翦喚來親信將領,低聲吩咐一番,將領領命,持名冊率精干士卒而去。
一處宅邸被秦軍粗暴闖入,這里是原邯鄲令卞資的府邸。年過半百的卞資并未驚慌逃竄,反而衣衫整齊,手捧一個精致木匣,在秦卒押解下,恭敬地來到王翦臨時駐蹕之處。
“罪臣卞資,拜見上將軍。”卞資跪伏于地,雙手將木匣高舉過頭頂,“匣中之物,乃當年大王所賞賜。罪臣多年來,一直恭敬珍藏,不敢有損分毫。今特來奉還,懇請上將軍念在此物份上,饒恕罪臣及家人性命。”
他刻意用了“大王”而非“質子”,語氣極盡諂媚。
王翦命親兵接過木匣打開,里面是一塊折疊整齊、邊緣已有些磨損的素色絹布一角。王翦取出展開,只見絹布上以朱砂寫著數行字。
“鳶飛戾天,魚躍于淵。政已西歸,勿念,日后自有再見之期。來日秦甲臨邯鄲之日,憑此物,可留汝項上人頭。”
王翦挑眉,他認出了這幾行青澀的字跡的確是自家大王親筆。這件事情本身就讓王翦覺得很有意思。
大王當初的年紀應當和如今他家中的孫子差不多大。
王翦對嬴政年少時候的遭遇只是略知一二,知道自家王上有一個悲慘又波瀾壯闊的幼年,可王翦真正和嬴政親近是在嬴政親政之后,他只見過喜怒不形于色的嬴政了。
“龍蛇之蟄,存其身也。大王年少之時,就有踏破邯鄲的志向!”王翦心中有點不是滋味,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對左右稱贊嬴政。
他繞過了卞資,幼崽大王也是自家大王,大王的話是一定要聽的。
卞資知道自己逃過一劫后如蒙大赦,連連叩首:“謝王上和上將軍不殺之恩!”
城內另一處豪華宅邸已人去樓空,滿地狼藉,正是郭開府邸。郭開沒有受到清算,正打算帶著家產前往秦國享福。然而,他剛出城門不遠,便被一伙人截住。這些人是李牧舊部門客,對郭開構陷害死李牧恨之入骨,埋伏已久。一番激戰,郭開及其護衛盡數被殺,其所攜珍寶財物也散落一地。
終究是富貴都作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