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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燕國都城, 薊城。
年輕的燕王在王宮偏殿中煩躁地踱步。樂毅投趙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砸得他方寸大亂。
“樂毅實非人子。”一個憤怒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一個中年文士, 他是燕王還是太子時期就倚重的幕僚。
“先王設黃金臺, 破格擢其為亞卿, 委以伐齊重任, 恩同再造。可他是如何回報的?伐齊未盡全功,滯留齊地, 擁兵不前;大王新立,詔令剛下,他就棄軍潛逃, 西投趙邦,實是背主棄義!”
燕王聽著, 眼中慌亂漸去, 反而理直氣壯起來。是啊,是樂毅對不起燕國!沒有燕王室,樂毅不過一尋常士子,焉有今日之名?
“所言甚是,我當去信一封,好好問問他!”燕王精神一振, 立刻走到案前寫信。
信中,他先追述燕昭王對樂毅的知遇之恩、破格重用, 繼而痛斥樂毅伐齊不力、滯留不歸、抗命不遵, 最后指責其投奔趙國。
信使快馬加鞭, 將燕王的親筆譴責信送至樂毅的府上。
樂毅默默看完,良久,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自入趙以來, 趙王雖給予封君禮遇,但那種無處不在的敵意,他豈能感覺不到?
趙國朝堂,尤其是平原君趙勝一系,對他始終抱有深深的芥蒂。趙王或許欣賞他的才華,但這欣賞遠不足以抵消平原君的影響力。平原君是趙王的親兄長,更是助其穩固王位的股肱之臣,其門客故舊遍布朝野。樂毅很清楚,自己在趙,看似尊榮,實是寄人籬下,危如累卵。
他走到窗邊,望著北方燕國的方向,沉默許久。最終,回到案前,提筆寫了一封回信。信中,他并未激烈辯駁,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伐齊后期的艱難與客觀制約,并鄭重向燕王保證自己絕不會為趙伐燕。
信再至薊城。燕王閱罷,心中那點因樂毅服軟升起了一絲遲疑,卻又很快被身旁幕僚冰冷的話語澆滅。
“此乃樂毅狡辯之辭!他若真念先王,為何不順從王命,親來薊城向大王陳情,反投奔與我有仇之趙?此等反復小人,其言安可盡信?他今日可因懼誅投趙,他日安知不會因趙王之命攻燕?”
燕王那點剛萌芽的憐憫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更深猜忌與惱怒。他覺得樂毅是在惺惺作態,暗中威脅!于是提筆又寫一封,措辭更不客氣,痛罵樂毅虛偽狡詐,寡廉鮮恥,聲稱其辜負先王,已是燕國罪人,不配再提先王,令其好自為之。
第二封信送到觀津時,樂毅看過這封言辭刻薄的怒斥信,持信的手終于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敗。燕國回不去,趙國也非久留之地。平原君一系的排擠日益明顯,趙王的禮遇又能維持到幾時?天下之大,竟無他立錐之所。
悲從中來,他將信紙重重按在案上,起身出了書房,欲借庭院冷風稍解胸中郁結。
就在這時,院墻之外,忽然傳來一陣充滿鄙夷的怒罵。
“呸!什么名將亞卿,不過是身侍二主、貪生怕死的反復小人!”
“我看他就是燕王派到趙國的細作!假裝投誠,實則包藏禍心!當年燕國不就派了蘇秦去齊?”
這一番斥責無異于雪上加霜,樂毅終于意識到了他如今的兩難處境。樂毅悲傷之下,失聲痛哭起來。
“這世上再無我的容身之地,我又能去何處呢?”
燕國容不下他,趙國也容不下他,難道他還要再將一世英名至于不顧,再逃向別國嗎?
樂毅踉蹌著走回書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北方鄭重地拜了三拜。然后,他抽出懸掛在墻上的佩劍,拔劍自刎。
忠而見疑,信而被謗,功高震主,無處容身。
次日,平原君府邸。
一場小宴正在舉行。嬴政做東,宴請的是平原君趙勝麾下幾位頗有名氣的門客,這些門客大多出身市井游俠。放在從前,嬴政對這類人是瞧不上的,但在墨家村被季樂按著相處三年,見識了這些莽夫在某些方面極為好用的特性后,嬴政對他們又有了其他看法。
樂毅自刎的消息傳來后,席間靜了一瞬,隨后爆發出更大的喧嘩聲。
幾名坐在下首、看起來流里流氣的中年男子互相交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其中一人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來:“死了?死得好!看來這老小子被咱們罵得沒臉見人,自己抹脖子了!這也算是為君上出了當年一口惡氣!”
幾人紛紛附和,吹噓自己罵得如何精彩,如何讓樂毅無地自容,仿佛樂毅之死,全是他們唾沫星子的功勞。
嬴政聽著,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飲了一口酒。
隨后宴上,他便似隨意般,將話題引向趙國軍備、邊防、將領風格等閑談。這些門客本就無甚心機,又已酒酣耳熱,正處吹噓炫耀的興頭上,恨不得將所知所聞盡數抖摟以顯見識,哪里還記得座上這位殷勤勸酒的東道主,實是秦國之客卿?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宴席喧囂,嬴政的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掠過角落里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衣著簡樸,相貌尋常,在滿座高談闊論、意氣風發的門客中,顯得格格不入,只默默飲酒,幾乎無人與之交談。
毛遂。嬴政心中默念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平原君趙勝好養士之名播于天下,門下食客三千,號稱“傾平原之產,養無用之客”。可眼前這真正在史冊上留下美名、有膽有識有急智的賢才,卻只能寂寂無聞地蜷縮角落,日后還要自薦才能被趙勝所用,趙勝究竟是慧眼識珠,還是徒有虛名?
樂毅已死,燕趙裂痕更深,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然達到。但來都來了,總不好空手而歸。
宴席將散,眾人各自歸去。嬴政尋了個機會,單獨攔住了正欲默默離開的毛遂。
嬴政做了個“請”的手勢,引毛遂行至一處僻靜的回廊下。
“政觀先生氣度沉凝,非池中之物。在此間,卻似明珠蒙塵。政愿請先生隨我一同返回秦國。秦地雖苦寒,然重實干,不重虛名。以先生之才,必有用武之地。”
毛遂微微一怔,隨即苦笑搖頭:“遂不過一介庸人,混跡于平原君門下,不過求一溫飽,并無甚才學值得貴客看重。”
“先生過謙了。”嬴政凝視著他,“昔日楚莊王蒞政三年,無令發,無政為,后一鳴驚人。先生之沉默,非不能言,乃未至其時也。平原君門下賓客三千,喧嘩者眾,先生不欲與之爭鳴罷了。”
毛遂聽著,眼中波瀾微動道:“遂受平原君供養之恩,雖未得重用,亦不敢背棄。恩義未報,安可輕離?”
嬴政早有所料,聞言立刻道:“先生所慮,無非是平原君的供養之恩。此易事耳。政愿奉上金玉帛幣一車,代先生酬謝平原君昔日收留款待之情。”
毛遂思索片刻,終究應下。
于是,嬴政的歸秦隊伍中,便多了一位名叫毛遂的沉默中年人。
嬴政回到咸陽,先尋到了安頓在咸陽郊外的墨家工坊。數年經營,腹醇已率領大批墨家弟子遷入秦國,憑借其高超的技藝為秦國軍方秘密冶鐵、鍛造、改良軍械。
在一塊田地旁,嬴政見到了越發顯得清瘦矍鑠、目光卻愈發沉靜的腹醇。
“巨子。”嬴政行禮,開門見山,“政此來,有一事相求。欲借巨子令一用。”
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換句話說,就是燕趙收到墨家思想影響最深,也就是墨家弟子最多。
腹醇正在蹲著除草,聞言起身抬眸深深看了嬴政一眼。
他凝視著嬴政,眼神復雜難明。良久,他嘆了口氣,緩緩伸手入懷,摸出一枚令牌,拋給嬴政。
“我也不知,今日將此令交予你,究竟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