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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便當先向自己的營帳走去。涇陽君與高陵君默默跟上。
嬴政依言,落后一步隨著。他能看出,涇陽君和高陵君顯然也是剛狩獵歸來不久,額發間還帶著未干的汗水,臉頰泛紅。
入了寬敞溫暖的太后營帳,宣太后便喚侍人取來溫熱濕潤的巾帕。她先接過一條,極為自然地抬手,為站在近前的涇陽君嬴芾擦拭額角的汗水。嬴芾乖順地微微低頭,方便母親動作。
擦完一個,她又換了一條干凈巾帕,為高陵君嬴悝擦拭。一邊擦,一邊隨口說著話:“稷兒要在前面應對群臣,接待他國使者,他也熱出了一頭汗……”
嬴悝嗯嗯地應著,同樣是一副在母親面前全然放松的模樣。
嬴政在一邊看著,心想宣太后也太過寵溺兒子,難怪涇陽君和高陵君后來囂張得不成樣子,家中田產比秦王室還多,逼得嬴稷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兄長最后親自動手把他們驅逐回封地。不過現在看來,自家曾祖父到最后也只是將他們驅逐回封地,已算兄弟情深。
他對贏成蟜,可從未想過這般仁慈處置。
就在這時,宣太后為嬴悝擦完汗,目光一轉,落到了安靜站在一旁的嬴政身上。她臉上露出笑意,朝他招了招手:“政兒,過來。”
嬴政心口猛地一跳。他依言走上前,在宣太后面前一步處站定,不知所措。
宣太后很自然地又取過一條潔凈的溫熱巾帕,抬手,輕輕覆上嬴政的額頭。
“低頭。”宣太后命令道。
嬴政渾身驟然僵硬,腦中一片空白,只能順著宣太后的話緩緩低下頭。
他低著頭,不敢看宣太后眼睛,只是僵直站在那里,任由她為自己擦拭。方才應對宗室子弟時的冷靜,思忖權力放縱的漠然,此刻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手足無措的僵硬。
他心中竟不合時宜地想起108號那句“這就是愛呀”。
“和稷兒一個樣子。”宣太后看著嬴政紅透的耳尖,笑瞇瞇打趣。
要是趙政真是她孫兒就好啦,多好玩的孩子啊。
時光荏苒,倏忽三載。
這年開春,一個震動天下的消息自東方傳來:燕王病逝了。
消息傳至咸陽時,正值朝會方散,嬴稷于章臺宮側殿與幾位近臣議事,嬴政亦在旁侍立記錄。
宦者匆匆入內,低聲稟報。殿中一時靜默。嬴稷放下手中批閱到一半的軍報,指節在案幾上輕輕叩擊兩下:“燕王竟走得這般急。他這一去,燕國怕是要變天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殿內諸臣:“別說那位新即位的燕王了,便是寡人,若處在那個位置,怕也要寢食難安。樂毅數十座城池勢如破竹而下,偏生最后那兩座小城,卻久攻不克……呵,這放在哪個君王身上,能不起疑心?能睡得安穩?”
嬴政心道,這倒是。白起不過拒絕了您一次不合理的出兵要求,便被賜死,比樂毅冤枉多了。
待朝會散去,嬴政留了下來,走到嬴稷身側低聲道:“王上,時機已到。”
時機已到。這三年間,秦國派往燕國太子身邊的細作未曾停歇,潛移默化地加深著新王對樂毅的疑懼。同時,秦國也未曾放松對趙國的經營與挑撥。
自當年臨淄分贓不均、盟約破裂后,趙燕關系便日趨緊張。秦國則仿佛真的在嬴政的游走下對趙國友好了起來,數年沒有攻打趙地,讓趙國在對抗燕國時多幾分底氣。趙國朝堂上下,尤其是當年在臨淄吃了悶虧的平原君趙勝一系,對燕國、對樂毅的惡感更是與日俱增。
“政愿出使趙國,為大秦離間燕趙。”嬴政眼中興致盎然。
報仇之事,豈能假手于人?他可還記得平原君的門客當年在邯鄲城外堵截他的舊怨。
嬴稷看向嬴政,眼中閃過激賞:“你欲親自前往?”
“是。”嬴政頷首,“政與平原君有舊,每年往來,趙國對其信任不減。此番前往,正可伺機而動,添上這最后一把火。”
嬴政的車駕抵達邯鄲時,已是初冬。他熟門熟路地住進了平原君趙勝的府邸。這幾年,嬴政幾乎每年都會來趙國一趟,表面理由自然是崇拜平原君。
在趙國許多人,尤其是平原君一系的官員看來,秦趙能保持數年邊境無大戰,甚至在對抗日益強大的燕國時隱隱有互助之勢,這位崇拜平原君、又深得秦太后與秦王寵信的少年客卿,功不可沒。
嬴政在平原君府安頓下來不久,來自燕國的確切消息便如雪片般飛至邯鄲。
燕國新王剛一即位,便急不可耐地動手了。他認定樂毅久留齊地不歸,又故意拖延不攻下最后兩城,是心懷異志,欲在齊地自立。于是,一道措辭嚴厲的詔令快馬送至齊地前線:罷免樂毅統帥之職,以將軍騎劫代之。
樂毅并未奉詔返燕,而是簡單收拾行裝連夜離開燕軍大營,西向投奔趙國。
趙國對樂毅的到來,態度極為微妙。幾番商議后,趙王還是下令,以極高的禮節接待樂毅,并封其于觀津,號曰望諸君。
消息傳到平原君府時,嬴政正與趙勝在宴上對飲。侍從低聲稟報完,趙勝臉上神色變幻,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將象牙箸“啪”地落在案上,未置一詞。
嬴政恰到好處露出憤懣不平之色。他將手中酒樽重重置于案上,發出一聲悶響,引得趙勝抬頭看他。
“平原君!”嬴政眉頭緊皺,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替趙勝抱屈的怒意,“大王此舉是何意?樂毅對趙國寸功未立,走投無路來投,何以一來便得封君之賞?您為趙國奔波勞碌數十載,內安社稷,外御強敵,方得封君。這未免太不公了!”
嬴政這番話,句句戳在趙勝的心結上。趙勝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沉默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他沒有反駁嬴政,也沒有贊同。
暖閣中只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輕響。
嬴政說完,重新坐回席位。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有些話,說透了反而無益。
趙勝并不是一個有戰略遠見的人,長平之戰的起因就是他貪圖上黨之地,利令智昏。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態度。
趙勝緩緩將杯中殘酒飲盡,放下酒杯時,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從容:“今日不談這些……飲酒吧。”
嬴政從善如流,重新斟滿酒盞,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的言辭從未發生過。只是他心中清楚,勸動平原君,只是第一步。燕趙之間那根緊繃的弦,經此一事,已到了極限。
而樂毅入趙被封君的消息,此刻想必也已快馬加鞭,送到了那位剛剛逼走國之柱石、正志得意滿又疑神疑鬼的燕國新王案頭。
燕趙關系如此緊張,幾乎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燕王絕不會認為樂毅入趙是好事。
好戲,才剛剛開場。
天下大亂,秦國才能趁亂一統天下。
作者有話說:
無